好在来日方长,他并不急于一时半刻,有些事,慢慢来,才有意思。


    元凝沐浴过后,浑身都舒爽了不少,走近榻边,只见褚今钰正低头摆弄一物,满室充斥着淡淡的药香。


    “你在做什么?”她凑过去,心中满是狐疑。


    少年将她按坐在榻上,捧住她的脸,撩开额角碎发,凝眸细察她伤处。


    所幸当日处理及时,敷了钟眠自备的药膏,肿包消散下去,至今日留下了一块青淤,瞧着不甚好看。


    女儿家自是惜貌,万万可不能留痕。


    “给你涂药。”褚今钰松了手,取过他方才去药材铺买来的药末,加水调和成膏,用麻絮蘸取少许,轻柔匀涂在那片青淤肌理。


    他神色认真,麻絮触上她额角时,手顿了下,还低声问了一句:“疼吗?”


    那语气带着少有的温和与怜惜,仿佛怕弄疼了她似的。


    元凝下意识往后缩,却被他的手轻轻扣住了后脑勺,躲也躲不开,她咬唇道:“不疼不疼。”


    是不疼,就是有点儿痒。


    少年敛了心神专注上药,待淤处敷抹妥当,才放她去歇息。


    今日先是去魏府,再到情蛊发作纠缠好一阵,折腾下来,元凝早已身心俱疲,她伏倒在榻上,阖上双眼,转瞬沉沉睡去。


    褚今钰折返回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他轻手轻脚上榻,将少女的身子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不让翻身乱动,伤处新涂的药膏还未干,若她睡梦中侧了身,怕就要蹭掉了,岂不是白费一番功夫。


    做好一切,少年才肯安然入眠。


    *


    此刻魏府。


    魏澜身上的蛊解了后,整整昏睡了一整日,才缓缓转醒。


    魏夫人寸步不离守在榻前,见他手指动了动,分明是苏醒之兆,心中欣喜,立时差人前去禀报老爷。


    “澜儿,澜儿……”妇人柔声唤魏澜名讳,心头酸涩不已,险些坠下泪来。


    将近半载,为了他的病,遍寻各方名医诊治,俱束手无策。


    她与老爷日日忧心如焚,甚至诵经祈愿,只盼他身子好转。


    眼下,总算是要痊愈。


    魏澜睁开双眸,入目是垂落的纱帐,他怔忪许久,才辨出这是他的房间,耳畔不停传来女人的轻唤。


    他茫然扭头,目光落在对方略显憔悴的面容,翕动双唇,迟疑道:“娘?”


    “是……是娘!”魏夫人满心煎熬一扫大半,眼眶通红,颤抖着反复应声。


    她搀着男子起身,取来软枕垫在背后,令他靠得舒适些。


    “我这是怎么了?”魏澜喉间干涩喑哑,他暗自追忆前事,脑中浑浑噩噩,全无半分印象。


    魏夫人抬袖拭了拭泪,哽咽道:“你病了大半年,期间神思昏聩,连爹娘都认不得,发作起来更是乱扔东西,模样可怕得很,可把我和你爹吓得魂都快没了。”


    “我们找遍城内郎中,却无一人能诊得明白,治得周全。”她说着,想起那些时日里的惶恐,泪珠陡然又滚落下来。


    “后来,是一位游医告知,你是中了蛊术。”


    魏澜听了这话,眉心狠狠蹙起,竭力追索那段空白的记忆,起初一片虚无,几番回溯,些许模糊细碎的片段才断断续续浮现。


    “……我好像,记起了一些。”


    是他病中肆意损毁物件的画面。


    闻言,魏夫人笑了起来:“不碍事,不碍事,慢慢来便是,不要逼自己……横竖你如今醒了过来,旁的都不打紧了。”


    “只要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她说着,抚了抚男子面庞,字字句句皆是慈母独有的体恤温柔。


    魏澜垂下眼眸,眼底盛着沉沉的愧疚,他身为儿子,却让父母为他担惊受怕大半年,而自己失去神智毫无所知。


    光是看到面前妇人红着眼睛哽咽的样子,他便觉心头闷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喉间溢出自责:“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魏夫人拍着他的肩膀,温声说:“说什么傻话,你病了,爹娘替你担着心,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好不容易醒了,仔细将养身子,便是最大的孝顺了。”


    魏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上几句,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自门外踱了进来,脚步急促,正是他父亲。


    话语便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招呼:“爹。”


    魏铮站定在榻前,上下打量他面色,半晌沉声道:“醒了就好。”


    魏澜点了点头。


    他问出心中的疑惑:“那我,是怎样醒过来的?”


    “阿砚认识一位公子,虽瞧着年轻,身份很不一般,据说是来自神秘的苗疆,他本事卓绝,不费吹灰之力解了你身上蛊毒。”魏铮谈及苗疆少年,眼底泄出发自内心的赏识。


    初见瞧他年少单薄,总觉未必可靠,心中本不存多少指望,谁知他本领这般出众。


    苗疆少年?


    蛊毒?


    魏澜听闻这些事,只觉飘渺恍惚,恍若一场虚梦。


    “对,澜儿可还记得,你在失去意识前,曾去过何处,接触过什么人?”魏铮像是想起了什么,遂出言细问。


    与褚今钰等人交流过后,他几乎确信澜儿被下蛊是对街酒楼暗中作祟,也派人出去追查了,只是揣测,远远不及当事人亲口道出实情要详尽。


    魏澜开始梳理前尘,想寻出过往头绪,努力回想半年前所经之地、接触之人。


    脑中隐约浮起一幕:在自家客栈门外,同对街酒楼的人发生龃龉。


    可再深挖旧事,记忆便是一片混沌,越是极力回想,头顶胀痛愈烈,仿佛头骨都要碎裂开来。


    魏澜抬手揉着额角,眉间拧起痛色,哑声道:“实在,想不起来了。”


    “罢了,”魏铮轻叹一声,宽慰他,“不必强行追忆,且静心安歇。”


    到底是他操之过急,导致适得其反。


    左右线索的方向已有了,大不了多费些时日。


    魏澜颔首,深觉父亲所言有理,他大病初醒,脑中诸事朦胧交错,心神不堪重负。


    待静养一段时日,兴许某天能忆起前尘。


    魏铮两夫妇叮嘱仆役仔细点照料少爷,便转身退了出去,留给他充足的修养时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袁羡自从那天在酒楼被无端冒出来的黑蛇咬了后, 在家中修养已有两日光景。


    事后他越想越觉蹊跷,这是自家酒楼,日日有人打理清扫,怎会凭空出现蛇?


    就算下人有所怠慢, 也决然不会闹出这等怪事。


    况且, 他前脚从如意客栈吃了瘪回来, 后脚就遭遇这种事,若说此事跟客栈的人毫无干系, 他是万万不信的。


    是谁?


    莫非是那个用瓷盘掷他, 迫他下跪,更险些用刀砍去他手指的乖张少年?


    他当时在现场, 隐约听得另一男子曾言, 那少年身藏蛊虫,能逼人心吐真言。


    倘若把种种线索串联起来看,他举止装束异于常人, 携蛊在身,又有蛇相伴,十有八九来自外人难以踏及的隐秘地界。


    苗疆!


    袁羡陡然抬头,这方地界于他而言并不陌生, 先前也曾与该地之人有过交集。


    魏家名唤魏澜的家伙,体内所中之蛊, 便是当初他暗中寻术士下的。


    大伯知晓后心中大喜, 拍着他的肩头许诺, 日后将酒楼交由他执掌。


    袁羡自是欢喜至极,除却他之外,袁家再无旁人能承袭这间酒楼。


    大伯年轻时曾有一子,怎料堂兄生来愚钝痴傻, 断然无法承袭家业。此后大伯接连纳下姬妾,林林总总十余名,但多年仍无子嗣降生。无奈下,遍请名医诊治,皆道他本源有损,再无生育之能。


    故而大伯可寄望之人,唯有他。


    凡有益于酒楼之事,他都尽心筹划,就连差人诋毁对街客栈,败坏其名声之举,亦是他一手安排。


    这回本意是去客栈找茬,没成想碰上了硬茬,对方寻来这般本领高强之人,该不会是为了解魏澜的蛊?


    想到这,袁羡豁然起身,心中笃定必是如此。


    今日他难得思路清明,将这弯弯绕绕给整了个明白,此番揣测定不会有误。


    “来人!”袁羡当即大呼小厮进屋,语声急切万分。


    小厮闻声推门而入,躬身问道:“公子有何吩咐?”


    “你叫上三两个得用的人,去魏府查探魏澜的近况,有消息后,立马回来禀报于我。”男子附耳叮嘱。


    小厮俯首领命,“小人即刻去办。”


    袁羡在房里踱步,心下等着,至日头偏西,派去的人踩着影子进了门。


    “公子!”小厮脚步仓促,禀道,“小人探得消息,昨日魏府派车马到客栈接了几人入内,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当真将魏澜给治好了,那人现今恢复了神智。”


    “此一行人,正是……正是在客栈与你起冲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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