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连忙上前伸手相扶,拍了拍他的肩膀,和颜道:“好孩子,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说罢,她眼神越过两人,望向后方的年轻男女,半分笃定半存疑询:“想来这二位便是……”


    钟为砚浅浅回话:“不错,正是与我结伴同行的友人。”


    魏铮一双阅尽风霜的锐目,瞬间被少年引去,他眯起眸子细细打量起来。面前人年岁尚轻,身形修挺,容色精致,眉宇间遍是清冷疏离,瞧着不甚亲和。


    最惹眼的还是那一身异域紫袍,紫衣上遍绣瑰丽的符纹,透着难言的神秘感。举手抬足,腰间银铃轻鸣,声清摄人,纵使年少,亦看得出绝非寻常之人。


    可他心底仍存了质疑,此人当真能治好澜儿的病?


    元凝扯了扯少年衣袖,神色略显局促,低声问好:“老爷、夫人安好。”


    褚今钰跟着问好,语调平直,淡淡吐出一句:“二位安好。”


    魏夫人暗叹这姑娘温顺有礼,再看少年眉目端正,看起来都是品性纯良的后辈。


    “好好,都无需多礼,”她相请几人进宅,一边引路往庭院行去,一边温言相谈,“你表兄这症状,可把我愁得,找了许多医师都说治不了……”


    才说几句,魏夫人眼眶一热,不觉哽咽出声。


    钟眠忍不住出声宽慰:“姑母不必忧心,有褚公子在,表兄的病定能治好的。”


    闻言,少年耳尖动了动,眉眼微抬,询问起病况:“他平日是何等症候?”


    魏铮敛了猜疑,沉声应答:“神志时常迷蒙,不辨亲疏,病作时会乱砸器物,同时脉象虚浮无力……好好地一个人,一日之间就染上了这种病,找遍了城内的郎中都断不出此症根由。”


    “还是一位游医告知,澜儿兴许是遭人下了蛊才会如此,若要解蛊,还需寻来擅蛊之人,不知公子,可有把握?”


    这孩子是自己唯一的骨血,不慎染怪疾成了这般光景,纵是七尺男儿,谈及此事亦难平心绪。


    “这种情况,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褚今钰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追问。


    “大约,半年前吧。”


    “好,我知道了。”


    魏夫人领着众人来到魏澜所在的屋子,左右设了人看护,隔了老远都嗅到了浓郁的药气。


    那仆役见了夫人来,立马道:“老爷,夫人,公子方才服用安神药,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澜儿怎么样?”魏夫人急不可耐询问。


    “与平日无二,醒后诉说头疼,发狂打砸了房间里的东西,我们几人都拦着,给公子喝了安神药。”仆役不敢隐瞒,恭恭敬敬回道。


    魏夫人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了,开门吧,我进去看看澜儿。”


    房门推开,药味浓郁更甚,绕过屏风,只见榻上卧着一名男子,面色青灰,静躺不动。


    若不是瞧见他胸膛还在微微起伏,任谁看去都会以为是个死人。


    “公子,请。”魏夫人往旁边退开半步,留出通路,令他得以近前诊视。


    褚今钰走过去,稍稍端详男子脸上气色,内里已揣得个大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这位公子, 澜儿中的究竟是什么蛊?”魏铮眉心凝着一团郁色,双目紧锁榻上的爱子,虽强压情绪,眼底翻涌的担忧却藏不住。


    褚今钰眼睫微垂, 平静道:“失心蛊。”


    “不致命, 只需把蛊虫取出, 他就能恢复如常。”


    魏夫人原本愁云遍覆的脸,在听到这句话时有了喜色, 语调激昂:“甚好甚好, 一切拜托公子了。”


    少年点了点头,搭住男子的腕脉细辨, 寻得蛊虫蛰伏于心口。


    他解下随身骨笛, 指尖稍动,笛端立时化出一寸寒刃。


    褚今钰毫不犹豫,举刃直向病患心口, 在场人目睹此状,心齐齐悬到嗓子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有差池便生出祸端。


    眼看尖刃将要刺下, 忽有一只手适时横伸而出,握住了他持笛的手腕。


    “怎么了?”褚今钰抬眸望去, 白皙的面庞浮现一丝困惑。


    元凝拦住他后松了口气, 压低声音问:“还有别的办法引蛊吗?魏公子这种状态, 生挖怕是……难以承受。”


    她说的不无道理,魏夫人跟着连声附和:“是啊公子,澜儿如今体虚神弱,直接剖取, 实在太过凶险。”


    天知道那一幕何等骇人,她从未见过,惊得她后背浸满冷汗,念及要仰仗这位公子施救,只得按捺心中忧虑,未曾贸然出言阻拦。


    “也有旁的法子,”褚今钰眨了眨眼,心念一转明白过来了,自己平日驱蛊向来直截了当,也未顾及旁人能否承受,亏得元凝出言提醒,他神色柔和不少,淡淡交代,“取一碗香油过来。”


    “快去!”魏铮转过头对外面候守的仆役吩咐。


    仆役不多时折返,端来满满一碗香油,轻置在床榻侧的案几上。


    少年取出一枚毒丸掷入碗中,顷刻奇香漫遍全屋,而后执笛,锋刃贴在病患心口,缓缓划开一道微小创口。


    榻上人面色渐渐扭曲,眉峰紧拧,压抑不住的闷哼断断续续从齿缝间溢出来。没一会儿,一点腥红微微蠕动,一只纤细的赤红蛊虫自创口探出头,细小的触须颤动,似是受到异香的吸引,急欲钻出来采食。


    魏夫人不断拨弄着手腕的佛珠,双目含泪,心口揪得发疼,虽焦灼,但不敢惊扰;魏铮亦是攥紧双拳,死死盯住那只探首的蛊虫。


    周遭的仆役面露畏色,有人悄悄低首不敢细看,有人探了身子偷瞄榻前景象,人人屏息敛气,生怕一点动静坏了驱蛊大事。


    少年眸光清冷专注,静待蛊虫完全脱离心口皮肉。


    红蛊刚爬出创口,他反应极快,弹指间将它擒在掌心。


    “好了,”褚今钰站起身,“可以给他上药了,静养一两天,人很快能恢复清明神智。”


    “多谢公子!”魏夫人匆匆抹掉泪痕,急令仆役取来药粉,小心敷在男子创口上。


    魏铮彻底松了心神,当即邀褚今钰等人移步厅堂,备茶以表谢意。


    “若非公子妙手,这困扰家中半载的顽疾,不知还要煎熬几时。”男人神色郑重,朝着少年作揖,语调饱含动容,“大恩大德,我夫妇二人没齿难忘!”


    褚今钰随意摆手,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漫声道:“不必谢我,此番功劳原不在我。”


    他的眼神落到那温润如玉的男子身上,钟为砚轻抬下颌,以作示意。


    魏铮反应过来:“我都知道的,阿砚阿眠,姑丈承蒙相助,不胜感激。”


    “姑丈,都是一家人,勿讲生分言辞,”钟为砚摇了摇头,“只要表兄安好,我就放心了。”


    “尤记少时,姑母与您回乡省视,待我们兄妹二人极好,每每归来必携各地珍物,即便后来音信渐稀,侄儿心中,从未将情分淡忘。”


    “好好,”魏铮舒了一口气,温声释言,“你姑母也常常念着要回去探望,只是她近几年身子都不大好,加上生意做大了日渐繁冗,我也难以抽身,并非有意疏于探望。”


    男子面上漾开温和笑意,宽慰道:“这般浅显的情理我怎会不懂,未能常回是无可奈何,从未怪过你们。”


    魏铮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叹:“阿砚这份通透心性,倒是全然随了你父亲。”


    钟为砚垂眸浅笑,语态谦和:“姑父过誉。”


    “对了,我有个疑问,表兄在被下蛊前,可有去过什么地方,接触过什么人?失心蛊这种东西,据我所知并非寻常者能拥有,应是精于蛊道之人方能为之。”


    听罢这话,魏铮敛眉沉思,一时毫无头绪,只得回道:“他平日打理客栈,按道理未曾去过旁的地方。”


    那低头把玩蛊虫的少年忽的掀眸,出言提点:“或是曾得罪仇家?”


    谋生行商者,同业相争比比皆是,确易与人结怨。


    “照这样说,的确有,”魏铮似想起一桩旧事,松缓的神色霎时黯淡沉重,“对街酒楼自开业后,便常与我们客栈争夺客源,昔日澜儿曾与那边的人有言语冲突,对方怀恨在心,暗地里给我们使绊子抹黑客栈。”


    “若……按照时序来推算,澜儿初现蛊症的时日,恰是那场口角争执过后!”


    言至此处,魏铮猛地抬头,越想越笃定是对街酒楼的人所为。除却酒楼一干人等,实在想不出尚有何人,与自家积怨深重。


    况且澜儿机敏能干,品貌俱佳,日后定能承袭客栈,进而将家业发扬光大。


    他私下也有听闻,酒楼东家之子是个痴傻的,两相比较下,难免令对方心生妒恨,是以寻人对澜儿暗中加害,使他沦为不清醒的模样,毁他前程。


    彼时他一心忧痛乱了心神,未能及时派人查探,以至于耽搁到至今才有眉目。


    “我现在就派人去查!”魏铮登时怒火中烧,抬手唤来管家,在他耳边嘱咐了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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