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一柄利刃自门缝探进来,映出森然冷芒,看其架势,分明是要撬门而入。


    元凝很害怕,摇醒熟睡的少年,在对方出声之前捂住他的嘴。


    褚今钰顺着她手指方向望去,眸光瞬间沉了下来。睡梦被打断,他心中本就带着一丝不悦,此刻见贼人图谋闯进,面色渐趋阴冷。


    不知死活的东西。


    少年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静候那人撬门闯入。


    那人持刀轻拨门闩,只闻“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应声松动。


    他似乎很是谨慎,在外侧耳静候良久,确认屋内寂然无声,这才推开了门。


    可他刚一踏入,借着室中疏光,猝不及防与床沿端坐之人四目相对。


    贼人暗叫不好,转身就要奔逃。


    褚今钰不由冷笑,身影顷刻闪至他身后,抬脚重重一踹,贼人自阶梯翻滚而下,轰然巨响,立时引得堂内掌柜、伙计闻声围了过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怎么有人从上面摔下来了?”


    众人惊愕,纷纷抬首张望,只见容色昳丽的少年自栏杆处探出头来,漫不经心瞥向下方,面上倦意与不耐显而易见。


    “这小贼,试图闯我房间,既然你们都在此处,便交由你们报官处置吧。”


    褚今钰不屑于在这等俗事上费工夫,转身折返房中。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伙计对着昏迷过去的男人道:“掌柜的,找您看该如何处理?”


    掌柜不甚在意,摆了摆手道:“还能怎么处理,毕竟事发在我们客栈,先将他绑起来,天亮后送去官衙。”


    室内,元凝点燃了灯烛,连饮两盏清茶,借着茶水平复胸中惊悸。


    适才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卧在床榻上翻滚,睡意早已消散无踪。


    少年归来,眉宇尚带着郁色,在她身侧卧下。


    “你怎么不先问清楚,那人要做什么?”元凝目露疑色。


    褚今钰闭上眼眸,嗓音微哑:“除了觊觎钱财,还能有什么缘由?”


    钱财吗?


    元凝沉思,若是为了钱财,定是因少年而起。


    他们午间是在一楼大堂用膳的,宾客杂沓,三教九流之辈皆有。无数目光窥探过来,他穿那么好看,满身银饰晃啊晃,的确是招摇,自然易招贼人惦记。


    她暗自思忖也就罢了,偏不自觉道出了口,让少年听了个真切。


    褚今钰以肘支起脑袋,倾身凑近,指尖捻起她垂落的发丝,笑意不达眼底,“你刚才说,我招摇?”


    元凝从他言语细微处,品出了诡谲的意味,当即一个劲儿的摇头,她试图混淆:“没有啊……你听错了。”


    说完,她缩回锦被中,蒙头裹住脑袋,隔绝周遭一切。


    褚今钰注视她一举一动,脑海里只剩一个词:欲盖弥彰。


    比起从前,她的胆子倒是见长不少。


    “姜元凝?”褚今钰喊了一声,不见她应声,他继续开口,“不许装死。”


    “我睡着了。”自衾被中溢出一句含糊低语,小声得让人以为是幻觉。


    睡着了还能回话?


    少年双眸微眯,将那团锦被拎到身前,拨开被褥露出她窘迫的面容,指腹不轻不重地揉捏她的脸颊。


    “骗子。”他轻哼。


    玩够了,他才撤了手。


    元凝拍了拍被他揉过的脸,心想他总该不会再与自己计较了。


    此刻咫尺相对,她视线稍一游移,恰望见对方颈下清晰的锁骨轮廓。


    许是方才他外出过,那寝衣领口微敞,锁骨处缀着一颗殷红的小痣,醒目得很。


    往日竟从未留意过。


    她感到很是奇异,这颗痣生得恰到好处,为少年平添几分浑然不觉的妖治。


    “你在看什么?”清冷的声线自头顶响起。


    “没什么。”元凝也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流连过久,只得心虚地别开眼,仿佛做了亏心事一般。


    褚今钰低着头,悠然询问:“那还要不要睡觉了?”


    元凝点了点头,折腾过后,便是先前不困,这时也不免多了倦意。


    少年抬手熄灭灯烛,淡淡落下一句:“睡吧。”


    伴着这声轻语,元凝缓缓阖上双眸,没一会儿便坠入梦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翌日清晨, 元凝用完早膳,褚今钰问她想不想出门逛逛,少女忙不迭颔首,面上漾开一抹喜色。


    “你有什么需要买的, 要趁早备妥, 不日我们要动身前往云邬。”


    元凝左右顾盼, 目光流连在各个摊子,对世间风物皆感到新奇有趣。


    猝闻身侧人出声,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后知后觉他在同自己言语。


    她乖顺地应声:“好。”


    下一秒,少年拉过她的手, 将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塞到她掌心, 一言未发,她却已然心领神会。


    这是任她随意采买的意思。


    说到云邬,其实并非一城之地, 而是囊括三城,由关崇、宁州和河辽组成,相隔千里之遥,山长水阔, 要想行至此处殊为不易。


    故而远途,除衣物外, 干粮、水囊和油伞是必不可缺的。


    元凝的眼神落在眼前琳琅的钗饰摊上, 不自觉抚了抚素净的鬓发, 那就先给自己选一件头饰好了。


    褚今钰静立在一旁,看着她在首饰摊前犯难,手里捏着两对绢花,红色和杏色。


    少女忽然转过身, 澄澈的杏眼含着犹疑,她征求少年意见:“帮我瞧瞧,这两对,哪一对更衬我?”


    今日她身着红杏交映的襦裙,按理来说,赤色绢花最为相宜,然杏色那一对,也格外合意。


    褚今钰不假思索:“都好看。”


    少女清秀的眉头蹙起,她嘀咕道:“我也觉得,好纠结啊……”


    “那就两个都要了。”褚今钰替她做决定。


    元凝微微瞪大眼睛,“我只打算买一对,若是多买,未免破费了。”


    “你在替我省银钱?”少年轻挑下眉,黑眸噙着懒散的笑意,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身上。


    元凝脸上泛起一丝不自在,软声道:“我不过是觉得,银钱该当俭省些用。”


    “没必要。”少年不紧不慢反驳。


    他眸光掠过摊架上悬挂的布囊,杏色底上绣着一方鸢尾,与她的裙衫配色相合。


    褚今钰取了下来,不由分说替她系在身侧,拨开颈后的碎发理好,端详片刻后满意颔首,轻笑道:“如此瞧着,顺眼多了。”


    元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指尖拂过之处似乎泛起酥麻,她连忙说:“这个很贵。”


    听到她的话,少年语气肆意:“好看足矣,何须计较贵贱。”


    他还催促:“快些付银子。”


    元凝心头微乱,在他的注视下,付了银子了事。


    褚今钰从她手里接过红色绢花,动作自然地替她簪在发侧,余下那对妥贴纳入她背着的布囊。


    “发什么呆,走了。”做好一切,他往前踱了几步,发觉少女没跟上来,回头见她呆立原处,当即扬声唤她。


    元凝回神,提着裙摆快步追上,“来了。”


    她暗暗窥看少年,蓦然想起,他似乎乐于为她添置衣衫钗饰,从无半分迟疑。


    无论是在苗疆,还是回到中原。


    首饰摊的摊主见此情景,乐呵呵地蹦出一句:“这位小郎君,可真是疼惜自家娘子呀。”


    好巧不巧,两人尚未行远,摊主的话一字不落飘入耳中,他们的脚步几乎同时顿了下。


    元凝:“……”


    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因羞窘导致脸颊滚烫。摊主这是误会了他们的关系,若她折返回去辩解,总觉得会格外怪异。


    所以,她要不要回去呢?


    元凝咬唇看了眼少年,他似乎没有旁的反应。她甩了甩头,逼自己将这番窘迫抛诸脑后。


    走走停停下,两人很快将前两物购置齐备,元凝正要去前面摊子买油伞,忽觉周遭有异动。


    稍一抬眼,只见一众官兵手持画像沿途盘查,目光所及,专挑妙龄女子盘问。


    不知为何,她心底升起不详的预感,强烈直觉驱使下,仰首望向高处楼阁。


    那处立着一个男人,如鹰隼般的锐利眼眸,冷冷扫过街上来往行人。


    元凝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一倾扑入少年怀里,将螓首深深埋进他胸前衣襟。


    褚今钰愣了愣,在她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快,离开这里。”细听之下,少女嗓音微微发颤。


    褚今钰掀眸,看着渐近的官兵,他心神一动,二话不说牵着她回身退走,敛了行迹,竭力不惹旁人注目。


    直至彻底避开搜检范围,元凝才敢暗松一口气,握紧的双拳摊开,才惊觉掌心早已被冷汗濡湿。


    “适才的官兵,在搜寻你的下落。”褚今钰若有所思。


    元凝面上还有散不去的慌乱,咽了咽口水道:“不出意料的话,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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