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索性不动了,猜测着现状。在刚刚的一段不知是睡眠还是昏厥后,她的头脑从一团浆糊变得清明了许多。


    印象里她摔倒在了广场,随即就被人扶起来,那么想必是被送到了皮埃尔商店隔壁的诊所。她因为着凉感冒而头晕目眩,现在额头被放了湿润的东西,应该是用来降温的物品。那么白天的昏昏沉沉也有了答案,她发烧了。而身子右半边的疼痛,自然也是当时摔出来的。


    看着旁边输液瓶里的药品一滴滴往下落,露比忽然一激灵:她身上只剩32金半了。


    不行,不能再接受治疗了,她现在根本付不起药费。


    “医生……”


    露比一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好在,这声微弱的呼唤也成功引起了医生的注意。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是一道温和的男声。


    露比抬头,眼前是一位戴着厚厚眼镜的男性,头发是棕色的小卷发,留着整齐的髭须。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完全符合普通人对于“好医生”的一切想象。


    “我只剩三十金了。”露比言简意赅。此刻,她喉咙依然疼痛,无法多说。


    这位医生听到露比的话,先是有些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很快又微笑起来:“别担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为你免费治疗。”他再次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露比疲惫地眨了一下眼睛,睫毛在室内的灯影里缓慢地掠过视线。这位医生甚至没有说先为她垫付药费,而是“免费治疗”,完全是个大好人啊。


    她并非不在意自己的身体——或许曾经不在意吧。只是,她在醒来时权衡了一番:休息后她的状态已经基本恢复,停止输液也可以支撑下去,因此不想无谓地卷入金钱的纠纷中。既然已经使用了部分药品,那么醒来后,第一时间说明自己一穷二白的经济状况,也好最大程度上获得体谅,避免冲突。


    然而这位医生为人宽厚,她心里预设的方案完全没有用到。


    “多谢。我喉咙痛,头不晕了。”露比用气声尽量清晰地说道。这样用不着嗓子,勉强能互相交流。


    医生听了,取下她额头上的物品——原来是一条湿润的白色毛巾。用手背试了试露比额头的温度,他点点头:“的确退烧了。”


    又过了许久,房间内的时钟“哒、哒”地走着秒针,医生那边时而传来纸张摩擦的轻响。露比仰头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输液瓶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她的血管中。就在药品即将滴完时,医生适时地来到病床边,帮她拔下针头,在手背针孔处贴上纱布。


    “我叫哈维,是镇上的医生。”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盒药,放在露比手边:“每天三片,用来给喉咙消炎。多喝水,三天后如果症状没有减轻,就再来复诊。”


    露比撑着床,尽量不牵动身体右边摔得肿痛的部位,慢慢坐了起来。终于,她也向对方做了个迟来的自我介绍:“我是露比。”


    而这位哈维医生似乎在微笑,又似乎没有。他轻声说道:“当然,露比,我听说过你。”


    第17章 停业与图书馆


    “听说过”,是么?


    露比没有过多地去在意,毕竟每个去鱼货店买鱼的人,都会被某个大胡子宣传到位。“镇上新来了个了不起的渔夫”,估计大家都听得耳朵起茧。


    再次道了谢,露比带上那盒药,还不忘拎上新买的水壶,离开了诊所。


    退烧后,她头脑清明,行动自如,只觉得又重新了活过来。至于喉咙嘛,本来她也不大讲话,完全没影响。


    回家的路又恢复了它应有的长度,头脑里转过几个念头的工夫,就回到了她的小窝。


    露比吃下一颗药,把昨天晾的树莓翻一下面,就提着水壶开始浇地。


    新水壶果然相当好用,汲水口很大,在池塘边两下就能灌满。它的提手微微倾斜,轻易就能做出洒水的动作。更妙的是,原本的水流只能浇一格地,而新水壶拥有花洒一般的出水口,做一次动作,四格地就全都浇灌好了。


    双手提着水壶,她依次走过田垄。地里的最后一批防风草长成了,总共五棵,今天总算是有了些小小的收入。地里还有80株草莓、35朵花椰菜,都尚未长成。另外还有20株青豆,已经收获过一轮,过几天还能再收获一次。


    如今浇水不仅省力,耗时也变短了许多。不仅能浇灌四倍的土地,而且水壶容量大了不少,本来需要灌三四壶水,现在补一次水就够了。


    原本最麻烦的浇地,现在也变成了一项颇为轻松有趣的活动。水珠洒出一个扇形,在夕阳下光彩流溢。原地埋下剩余的五粒防风草种子,露比很快完成了今天的农活。


    晚风轻拂,门廊上又长出了一人一猫,分享着面包片。只给小猫吃干巴巴的面包,未免有亏待的嫌疑。然而灰月平时看起来懒洋洋的,却颇有些野性,露比曾见过它捕猎小鸟。


    想到这里,她也就坦然了:灰月兴许吃得比她要好呢。


    吃饱了,露比摸着灰月柔滑的皮毛,回想这漫长的一天。


    只是吹吹风就发烧,或许她该注意一下身体了,以后夜晚出门要加衣服。另外手头的流动资金也要留一些,用来应付突发情况。今天很幸运,遇到好心的医生,被她穷得直接免了医药费。但类似这样的风险,以后应当规避一下。


    有机会也要打听一下哈维医生的喜好,等手头不这么紧巴巴时,带些礼物给他。印象里,山姆曾提到过他。


    种种思绪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是月升的时刻。一轮满月从远处房屋的剪影后方逐渐显现,白而亮的银色光辉柔和地洒落。


    露比披上外套,撑着脑袋,依旧坐在门廊台阶上。昼夜轮转,一天又即将结束。薄薄的一片云恰好掠过月亮,像一片泛着贝母光泽的轻纱。


    月光之下,所有事物都落了层银粉。露比抬头看着星空,农场里看到的星星不似山上那么透亮,因此显得更加高远。她想起昨天夜里跟塞巴斯蒂安一起吹冷风,希望他别倒霉到也感冒。


    *


    如此度过两天,露比每天做完农活就去湖边钓鱼,日子倒是过得很充实。这天,路过皮埃尔商店时,却见到门口的告示板上,贴出了“已停业”的字样。


    商店门口聚集了四五个人,想必是来采购的,却看见这个意外的消息。几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露比能想象出他们在说些什么,因而也没靠近,悄悄离开了。


    第二天是一个雨天。露比一醒来,就发觉她的喉咙已经彻底恢复了,不再肿痛。简单打理一下自己,她换好雨鞋,去田里查看作物的长势。


    剩下的青豆也都长成了,露比挎着篮子,采下鲜绿的豆荚。草莓已经结出了果子,只有指甲盖大小,如同一枚枚绿色的小铃铛。雨水顺着小小的果子滴落下来,被泥土静静地吸收。


    青灰色的天空下,农场里满眼都是浓绿。植物在雨水的湿润下更加青翠夺目,连土地上的湿痕都像是墨绿色的。远处树木轻轻摇动着,叶片沙沙作响。


    拔掉青豆秧,又新开垦出两行地,露比把剩下的四十枚土豆种子都埋好,洗洗手,开始吃早饭。今天的早饭是老伙计面包片,加上新朋友树莓干。树莓酸甜的口感跟面包很相配,果干红红的,也让原本寡淡的早餐多了一些色彩。


    咽下最后一口面包,露比望望天空,发现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雨天的沙会结块,不如等晴天再铺路。而今天的作物卖出去,再加上这些天钓的鱼,她手头会有一千多的存款。


    一千多金,不多不少。既能应急,又离扩建厨房的四千金有些距离。没什么紧急的目标,身体也恢复了健康,露比难得有了点悠闲的心情,带上斗笠,信步走向广场。


    雨天的广场一向没什么人,露比的雨靴踩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哒哒轻响,像一匹野生的小马驹。无人的石板路倒映着天光,灰蒙蒙的光亮,踩上去会溅起小小的水花。


    雨中的世界静谧得如同梦境。露比穿过广场,走过这片迷梦一般的雨雾,来到铁匠家前方的图书馆。


    第一次来铁匠这里询问的时候,她就注意到这个规模不小的建筑了。只是后来一直十分忙碌,始终没腾出时间来看看。


    图书馆的门上方就是一本书和一个放大镜的标志,简单明了。它的主体是深绿色的,有着淡紫色的斜坡屋顶,色彩搭配极为和谐,带着几分文艺气息。门边上的建筑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带廊柱和屋檐的小空间,既能遮阳避雨,又给落地窗营造一个绝佳的景观。


    露比颇为喜欢这里,摘下斗笠放在门口,推门而入。


    “叮铃”一声,微小而清脆,是门上的一个金色小铃铛发出的轻响。


    一进门,便能看见一位工作人员。他穿着蓝色西装站在柜台里,向她微微点头致意,露比便也礼貌地回礼。


    视线向右,映入眼帘的是许多木制的书柜和书架,都漆成棕色,看上去厚重而温暖。每一架都满满地垒着书,色彩缤纷却并不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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