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甩竿,一边睁大眼睛盯着浮漂,露比借着最后一点光亮,坚持要再钓上一条。


    偏偏越是想钓,鱼儿越是姗姗来迟。


    眼看最后的天光都逐渐褪色,她还是不愿收竿。就在这时,鱼线剧烈地颤动起来——


    这么大的反应,是大嘴鲈鱼!


    露比只觉得一股力量涌入身体,她此刻神勇无比,所向披靡,能克服所有的障碍。估摸了一下这条鱼的力道,她抬手直接起竿!


    “哗——”


    大嘴鲈鱼的嘴巴翕张着,带着一大股水流,划过露比头顶,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精准地,砸在了身后的塞巴斯蒂安身上。


    露比:……


    塞巴斯蒂安:……


    两人面面相觑。塞巴斯蒂安被水花结结实实地浇了一脸,湖水顺着他的眉骨和睫毛往下滴,他抬起手,面无表情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露比愣愣地盯着塞巴斯蒂安的脸看。他脸上沾了水后,眉毛显得更加浓黑,一双眼睛如同夜里漆黑的海面。总是遮住额头的刘海也被打湿,凌乱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最后一点光线隐没了,山谷下方吹来微风,露比宽松的上衣被吹得轻轻鼓动,像是将要飞翔的蝴蝶。


    旁边的大嘴鲈鱼在草地上挣动了一下,啪的一声。露比骤然回过神,发现塞巴斯蒂安也在注视着她,黑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坏了,干了错事后,不仅没及时道歉,还当场走神了……


    露比如梦方醒,开始翻口袋,翻完左兜翻右兜,翻遍全身,都没能找到一个能用来擦水的物件。


    “抱、抱歉,我没带纸或者手帕,要不你回屋擦一下……”露比难得地结巴了。


    “嗯。”塞巴斯蒂安低沉地回应了一声。但他并没有立即回去,而是又看了露比两眼。家里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灯光映在露比剔透的红色眼珠上。事实上,他第一次见到有人是这种瞳色。


    那双眼睛里,从初见时的空无一物,似乎渐渐映照出了更多的东西。


    见塞巴斯蒂安态度莫测,露比莫名地感到有点不舒服,心脏像是被人提了起来,不上不下。


    她被这种倏忽而来的情绪驱使着,却理不清思绪,只好语无伦次地开口:“没想到你在后面站着……其实我平时也不会这么大力地起竿的……那个、塞巴斯蒂安,你……你是生气了吗?”


    第16章 诊所


    “……你是生气了吗?”露比有些忐忑地这样问道。


    罗宾家的窗子透出些光亮,模糊的黄色光晕里,塞巴斯蒂安好像轻笑了一下。他淡淡道:“我不会因为这种无心的意外生气。”他似乎不急着处理身上狼狈的状况,而是与露比搭话:“天都黑了,钓鱼能看清吗?”


    露比见他的态度颇为温和,只觉得揪起来的心脏也落到了实处。她想,她的确非常在意这几段新的友谊。这没什么丢人的,她已经过了羞于承认自己在意他人的年纪。


    于是她的心情也轻快起来,想到明天就能升级水壶,更添了几分愉悦。


    “还缺一条鱼的钱,刚好就能买新农具了。”露比双手比划着:“听说新水壶能浇这么一大块地,效率高很多。”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看来做农夫也需要合理规划,才能省力高效。”


    露比点头,正是如此,塞巴斯蒂安总能准确地抓住重点。钱是有限的,人的体力也是有限的,如何规划好这些资源,需要认真考虑。


    天空靛蓝,繁星闪烁。四周包裹着夜色,山影也朦朦胧胧,静谧黑暗的环境似乎让人更加坦率。露比看向远处,原来,从山腰能隐隐看到广场上的灯光。


    她看着那片灯火,轻声说:“我的农场,到夜里暂时还是一片漆黑。不过,用不了多久,它也会灯火通明,有平整的路面。”


    风拂过她的头发,挡住了视线,被她伸手别在耳后。


    “那时候,即使在这么远的地方,也能望见它。”


    她没有看向对方,而是看着遥远的城镇灯火。塞巴斯蒂安也认真地回道:“你一定能做到。”


    春夜的风温柔地吹拂着,露比十分怀疑,塞巴斯蒂安身上的水或许已经被吹干了。她倒是十分希望对方能忘了这码事,万一回去闻到衣服上的鱼腥味,也千万别怒火复燃。


    从山上看,星空似乎更加纯净和闪耀。露比原地坐下,打算欣赏片刻。


    “我在这里待一小会儿,你先回吧。”她交待道。


    谁知塞巴斯蒂安也沉默地坐在了旁边,跟她一样仰起头。背对着身后的窗户,只看得到他模糊的侧脸。


    看久了,只觉得星星的光芒摇摇欲坠,仿佛要落在大地上,落在谁的手心里。


    露比张开手,想要接住那冰凉的星光。


    *


    “阿嚏。”


    不妙啊,这是感冒了。


    露比从床上爬起来,感到有些头重脚轻。她烧了杯热水,手捧着坐在门口晒太阳。


    肯定是昨晚吹风着凉了,从山路回来时,她就隐隐觉得喉咙有些痒。


    清早的太阳带来微薄的暖意,淡淡地照在她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意识有些昏沉,头脑中的思绪连不成句。露比用手按了按头,左边有根血管时不时抽痛一下。


    喝完一整杯热水,她的喉咙舒服了些许。然而脑袋还是晕乎乎的,她刚起身想要浇地,却发觉仅仅是这样轻微的移动,都快要把自己的脑浆摇匀了。


    露比彻底老实,认命地靠在廊柱上,闭眼休息。


    朦胧间,似乎有毛茸茸的东西在手腕上扫了一下,一个热乎乎且敦实的小玩意儿踩在她肚子上不动了。她下意识地揽着这家伙,沉入更深的睡眠。


    再次醒来,已经接近正午了。露比身上被晒得暖洋洋的,尤其是深色的背带裤,被阳光烤得发烫。灰月似乎听见了动静,从一旁颠颠的小跑过来,绕着露比看了一圈,又蹿出去追蝴蝶了。


    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和坐麻了的双腿,露比站起身,觉得头痛也缓解了一些。把昨天卖鱼的钱装进裤子口袋,她放慢动作,缓缓走向铁匠铺。


    往常走得轻轻松松的一小段路程,在今天却显得格外遥远。她浑身都使不上力,短短的路走到一半,就不得不扶着广场上的栅栏,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


    擦一把额头上渗出的虚汗,露比感到呼吸逐渐平稳,于是继续向铁匠铺挪动。太阳正当头,周围的白墙、石板路面,甚至路边的花丛,都反射着白茫茫的亮光,令人目眩。


    在这四面八方包围着的强光里,露比艰难地行走着。她有些怀疑自己神智是否清醒,因为眼前的诸般色彩都流淌下来,物体的边缘扭曲,脚下的土地似乎也化开了。


    终于,露比握住了一片冰冷的铁片,她用力按下。


    ——是铁匠铺的门把手,她总算走到了。


    克林特正在桌边忙活着什么,见露比走进来,手忙脚乱地招呼道:“下、下午好,露比。”


    露比慢慢走上前,室内没有了明晃晃的光线,让她好受了一些。


    倚在柜台上借力支撑住身体,露比开口道:“我想买水壶。”随即把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一股脑放在柜台的台面。


    克林特挠挠头,开始清点这一堆钱。钱币五花八门,有大额的五百金纸币,也有半金一金的小钢镚。里面数量最多的是十金的纸币,他把十金面额的都拣出来,单独计数。


    刚把钱都分好,克林特正准备数,却见露比用力闭了闭眼,随即像是忽然清醒了一般,抽出三张十金,又划走两枚一金硬币,一枚半金硬币。


    她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应该刚好三千金。”


    克林特顾不上数钱,连忙问她怎么了。露比摆摆手,示意没关系。


    他满心疑惑,但看露比只是说话声音小了些,其它似乎也没什么异常,便逐张清点起来。数到最后一枚硬币,果然是不多不少,恰好三千。


    他把水壶递给露比,露比伸出手接过,手腕却向下沉了一沉。大容量的水壶有些重,露比转为两手提着,向克林特轻轻点了点头,离开了铁匠铺。


    屋里的克林特摸摸脑袋,长满大胡子的脸上露出一点迷茫的神色。


    回去的路似乎更加漫长,露比提着大水壶,步伐一步比一步沉重。好不容易走到广场,却被脚下一道石缝绊了一下,直直地向前摔去。


    露比头脑昏沉,本能却还在,下意识地护住了水壶和自己的手肘,扭转了一下身体,侧面着地倒在路面上。她眼前发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那人在焦急地询问着什么……随后,她便失去了知觉。


    ……


    消毒水特有的刺激性气味……露比的手指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个陌生的空间,但从陈设来看,不难看出是一间诊所。


    左手有明显的凉意,她从平躺转为半躺,看到一根细细的塑料管连接在手背,显然,她正在接受输液。额头上有湿而重的触感,露比抬起右手想要摸一下,却感到右边身体传来一丝被牵扯着的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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