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渡睨了眼手里的资料,里面记录了沈规这些年的所有动向,随手一丢,不留情地讥讽:“你以为你给警察通风报信,暴露几条货运线,我们就没办法了?明知道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你还敢这么干,真是蠢没边了。”
沈规无力地低垂着头,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心中却有一个声音支撑着他的神志。
是父亲写在线索手札第一页的话——
“我深知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总要有人走下去。”
父亲倒在了这条路上,沈规想替他继续走下去。
黑夜依旧一望无际,犹如汹涌墨海,稍有不慎便会溺毙其中。
恍惚间,沈规觉察身侧有人与自己并肩,一股暖意从他的掌心蔓延开。
他能感觉到,这个温度并非来自他本身。
…
沈规在困惑中缓缓睁眼,逐渐适应眼前的光亮,稍微偏头看向身侧,一张立体且熟悉的侧脸映入眼帘。
明明不久前才见,楼川的下巴又冒了点胡茬出来,眼底青黑一片,眼珠子偶尔微动。
是因为睡着了也在思考案子吗?
沈规的视线略过给楼川买的晚饭,原封不动,应该是着急补觉?他目光继续下移,终于明白掌心感应到的温度源自何处。
——是来自于楼川紧握着他的手。
第74章
今夜无月, 海上的风浪格外汹涌,天上乌云移动速度比以往要快许多,不断预示着又一场夏日风暴正在海上酝酿。
海盛码头,保卫队轮流巡逻, 不放过一个死角。
如果仔细观察, 会发现其中几人的眼神与普通保安不同, 更加警觉与严肃。
忽然, 有人别在肩头上的对讲机响起,是码头另一片发现异常情况, 要求即刻支援。
一时间,原本不断有巡逻队经过的7号港口前空出了一片。
只剩晚风仍在呼啸。
——
沈规确信自己睡觉一直很安分,必然不是他主动拉住楼川的。
掌心的温度熨帖实在,显得这个问题在此刻没那么重要。
楼川眼睫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早在沈规醒来时, 他就已经清醒, 向来不冷场的他不想打破车内的平静。
今晚明明没有月亮,温度照样闷热,蝉鸣蛙叫吵得人心烦, 但……
他很喜欢。
头顶的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枝叶轻晃,斑驳的灯影好似游鱼。车内一片静谧,只有平缓轻浅的呼吸声。
倏地, 静谧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破。
楼川倒吸了一口气, 不得不睁开双眼, 将手收回时, 顺势拿起扶手箱里的手机。
见是经侦打来的,他立即醒神接听:“喂, 刚哥。”
“我这边分别调了蒋中诚和萱颜美容的流水。萱颜美容是蒋中诚独资,但每月会以分红的名义,向海外账户拨款,数额差不多是当月利润的百分之五十。”
电话那头,纸张翻页声与计算器敲打声不断。
“一半听起来不多,但萱颜美容这半年的利润是它前两年营业额的五倍不止。不过美容院的房租水电、机器费、材料费,还有近半年的推广费,林林总总加起来,作为投资人的蒋中诚实际拿到的占比很少。可以说,他在给别人办事。”
楼川单手撑在车门边,等对方说完的空档提问:“分红转给了哪个海外账户?”
警方一直追查的是两个账户,一个是CU充值渠道关联的账户,另一个账户涉及境外新娘与裸|贷。
经侦补充确认道:“裸|贷那个号,也是在顾昊房车上找到的银行卡所关联的账户。”
楼川:“蒋中诚的个人银行流水有什么问题吗?”
“文件我刚刚发给你了。他的流水看着没什么问题,用的都是美容院赚到的。”
楼川点开流水账单,滑动屏幕仔细查看,担心看漏了,对话筒确认道:“没有甘油的网购记录,或者线下药店的付款记录?”
案发现场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助燃剂的存在。为此,警方询问过死者的生活助理,房车内之前没有备过甘油,大概率是凶手自带的。
“是的,没有。”
楼川没有纠结,直言:“行,这个我们再查,辛苦刚哥了。”
“应该的。”
关闭通话界面后,楼川点开地图APP,搜索蒋中诚所住小区周边五公里内的药店。
他的指节修长,手掌宽大厚实,衬得手机格外小,因为天天跑外勤,皮肤有些黑,但手背青筋明显,带着充斥荷尔蒙气息的力量感。
发觉身边投来的视线,楼川转过头,对上沈规已经睁开的双眼,晃了晃手机说:“我准备出发了。先跑一圈24小时营业的药店,要是没结果,就等天亮再去剩余的。”
听到楼川提起时间,沈规也拿起手机看了眼,再过不久就是零点。
零点……
时间在数字的跳动中流逝,内线平台突然亮起红点,示意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杨: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巡逻已调走,只有十五分钟。】
沈规的眸色沉了沉,突然拉住侧过身要开车门的楼川。
楼川的身形一僵,被手臂上的力道轻轻一带,高壮结实的一个人就这么栽回了车座上。
刚才拉沈规的手,是因为看到他做梦时表情很痛苦,手都攥成拳头了还在使劲,楼川看不下去,想着干预一下。
要是早知道拉个手,就能让沈规也主动触碰他……
楼川掐灭继续深想的心思,喉结微滚,开口闷声问:“怎么了?”
沈规目光投向放在一边的晚饭,下巴抬了抬,示意:“吃两口再走吧。”
“好!”楼川一口应下,目光却黏在沈规身上没挪开。
沈规低头瞧了眼手机屏幕,还是没有新消息进来,视线上抬就发现楼川一直盯着自己。他眨了眨眼,问:“不想吃吗?”
他是想着老吃炒面和盒饭,总会腻的,而且楼川每次都变着花样给他带吃的,他也应该换点别的给楼川当晚饭。
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最后买了麦当劳套餐。
楼川忙道:“没,我想吃!”
沈规给他买的,没有不想吃的理由。
只是他刚才有一瞬间的恍惚。妈妈很早就离开他了,楼董这些年又当爹又当娘的,但重心还是在工作上,后来的大部分时间,是心地善良的袁金香女士在照顾他,但因为他们之间的诡异辈分,有些时候需要顾忌。
比如,无微不至的关心。
楼川记得沈规刚回国时,在陌生环境中表现出的警惕和冷漠,也能感觉到他的仔细和专注。
——沈规是一个底色温暖坚韧的人。
他从最开始通过观察其他人的相处方式,刻板地模仿,逐渐深入潜意识,不过才过去几天的时间。
毫无疑问,没人不喜欢这种被人惦念的感觉。
相亲了这么多次,预设那么多条条框框。楼川以为自己想追求的,是温馨的家庭,是能够彼此记挂的伴侣。
但刚才的一瞬间……
他脑子里只有眼前看到的这个人,准确无误的、坚信笃定的,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的。
“嗡嗡。”
听到新消息的震动声,沈规立即垂头查看,微蹙的眉心肉眼可见地舒展开。
【杨:谢嵊没有出现。】
在大学门口接人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了沈规的新手机,虽然好奇,但也很有边界地没有逼问。
而且沈规现在看消息都没刻意回避了他,瞧瞧这进步多大!
知足的楼川正啃着汉堡,听旁边的沈规突然开口说:
“琴莱和苗伦的上线叫谢嵊,年轻时随货船偷渡去了金三角,这些年在一个叫颂猜的人手里做事。而这个颂猜,他手下的犯罪集团涉及电信诈骗、开设赌场、人口拐卖、非法器官移植等,牵扯无数条人命。两年前,打拐办联合边防与当地警力展开行动,代号‘朝霞’,意图摧毁犯罪团伙。但出现了意外,让颂猜他们跑了。”
楼川早因为惊讶,没再继续吃东西,侧过身面向沈规问:“发生了什么?”
沈规摇头:“不知道,他们似乎早有察觉,在警方围捕前离开了。”
楼川将汉堡纸一团,丢进纸袋,专注眼下这个话题,“所以苗伦他们搞出这么多事,是想在境内发展?”
对于这个问题,沈规无法给出准确答复,只说自己掌握的信息:“不确定,但他们很快就要撤走了。”
或许曾经有发展意图,但眼下警方专案追踪,社会舆论和网络热度只增不减,这帮人就算躲在阴沟里,被发现的风险也是极大。
目前警方正在调查顾昊的意外死亡案,而关键人物蒋中诚离奇失踪,谢嵊这时候联系他,要求调走海盛码头7号口附近的警戒,必然做好了近期撤离的打算。
不过那条短信不是具体离开的时间,而是对他的考验。
所以沈规看到杨局发来的消息,反而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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