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什么?”他说着, 边走边挽袖子。


    沈规回神看他,眸光一顿,问:“你不是说后半夜要去现场吗?”


    穿成这样?


    楼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他原本是要拿19.9大T恤的,放在身前比划了一阵, 怎么看怎么不满意, 鬼使神差地拿了件衬衫。作为一线刑警,平时穿正装的机会都不多,这种衣服只有陪楼董参加个人聚会才会用上。


    深蓝色衬衣剪裁考究, 版型挺括修身,布料垂顺,有暗纹打底。楼川本来就是个倒三角衣架子,被衣服衬得更显矜贵公子哥的范儿, 说他现在要去参加国际会议, 都有人信。


    “T恤忘买新的了。”


    楼川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但被沈规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突然感觉浑身刺挠,他又问了一遍:“你想吃什么?”


    说着, 他加快了往厨房走的脚步。


    沈规的视线像是被衬衫锁住了一般,跟着楼川一起移到厨房,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简单回了句:“面。”


    楼川闻言微怔,终于明白锅里的黑泥鳅原本是什么物种了。他憋着笑,连锅带面一起丢进垃圾桶,重新拿了口锅烧水。


    沈规干坐在沙发上也是闲着,秉承着不欠人情的原则,再次走进厨房。在楼川警惕的目光中,他从袋子里拿了些水果在旁边洗。


    深夜,天上地下的星光似乎连成了一片,玻璃窗隔绝了不夜城的吵闹,室内只有偶尔响起的厨具轻碰声,与两人的呼吸声。


    “小叔……”


    沈规手上的动作一滞,听不清楼川后面说的话,于是放下刚洗好的桃子,转头看他,“你说什么?”


    站在左侧的楼川眼帘微垂,果然捕捉到沈规朝他嘴唇投来的视线。


    他眼中的焦点上移,脚步一步不动,在言语上有意迫近,问:“耳朵和手臂一起受的伤?”


    刚才听到爆|炸声,他第一时间从房间里冲出来,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沈规捂住右耳朵的动作。


    之前在现场的时候,他就注意到沈规右手使不上力,手臂内侧有数道伤口,所以沈规是左利手也不奇怪。但刚刚事发突然,他捂的却是另一边耳朵。


    所以,沈规的左耳听不见?


    难怪他之前总是盯着别人的嘴巴,原来是在看口型?


    沈规很快想通楼川的意图,同手臂的伤口一样,没作解释,盯着灶台上的锅,直接转移话题:“再下点菜,健康。”


    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楼川好气又好笑,顺着他的意走到冰箱前,拿了把菜出来,“好,听叔叔的话,多吃菜!”


    沈规的有意回避,没有让厨房再次陷入沉默,因为楼川就不是会冷场的人。


    他哼着轻快小曲,弯着腰精致摆盘,俩煎蛋都得划个米其林档次的酱料弧度,要不是家里没蜡烛,高低整个烛光晚餐。


    “可以吃饭了。”


    楼川捧着一碗浓白鱼汤底、手掰老豆腐的手工面,放在餐桌上,然后再往锅里剩下的面里,丢了把绿油油的葱花。


    他记得沈规不爱吃葱来着。


    沈规端着一盘水果跟着出来,看对桌的人直接端锅吃,接受度十分良好,并默默把水果往对面推了点。


    餐具看着豪放,但楼川吃东西的观感还算不错,只是出于职业习惯,进食的速度快一些。


    缓过饿劲,他眼神都清澈了许多,分出心思往对面偷瞄,见沈规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原本浅淡的唇瓣多了几分血色,微沾的水光莫名惹眼。


    沈规咽下嘴里的食物,困惑出声:“嗯?”


    他看别人的嘴,是为了辨认口型,楼川看他做什么?


    而且他刚才没说话。


    楼川匆忙挪开视线,没发现手里的筷子没对齐,往锅里挑了好几次夹不到面,显得更可疑了。


    他干笑了两声,暗暗扫视着周围,企图再找个话题。


    倏地,他找到了目标,视线在沈规领口若隐若现的系绳上迅速移开,重理筷子,继续吃面,状若无意地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当警察吗?”


    沈规回想后点头,“嗯。”


    楼川:“小时候被拐,是个哥哥救了我。虽然不认识他,但我也想和他一样,救下更多的人。”


    他说话的同时,余光时刻留意着沈规的反应,却见对方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听到的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为什么沈规没反应?难道他忘了那件事?


    楼川不觉得是自己认错,那块挂牌和他当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所以,后来拐卖你的人被抓住了吗?”沈规突然开口。


    他低头继续吃面,看似为了不冷场,延续对方的话题。


    楼川眼色晦暗不明,却怎么都看不透一座之隔的人,他沉声说:“抓到了,警方还因此顺利捣毁了一条人口贩卖线,据说和三十年前的一群境外团伙有关。”


    蓦然,他的目光在讶异之后变得凌厉,因为他发现沈规在听到三十年前的旧案时,表情有一闪而过的异样。


    沈规明明藏得很好,为什么会突然露馅?


    三十年前的案子,和他有什么关系?


    沈规缓缓抬眸,静默地望着楼川,一臂宽的桌子霎时有千丈之远。


    “楼川,其实我很羡慕你和你父亲。”他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听得楼川云里雾里的,“啊?”


    他继续问:“你和你爸怎么了?”


    沈规微微摇头,“暂时不能说。”


    楼川怔住,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选择缄默,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现在还不能说。


    所以,其实他是愿意说的?


    “你脖子上?”沈规盯着楼川,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相应位置。


    刚才洗澡的时候,楼川就注意到身上多了不少红包,不提还好,被这么一说,比之前更痒了。


    “在港口被蚊子咬的。”他伸手抓了两下,看懂了沈规眼中的意味,憋着坏笑解释道,“行,我坦白,前几天也是蚊子包。”


    在工地外面小摊吃饭的时候,他骗沈规是那晚留下的吻痕来着。


    沈规沉默,但脸颊因为后槽牙紧咬而微微隆起。


    楼川理亏地双手给他递了颗桃子,好声好气地说:“等会碗我洗,明天还想吃什么?杨枝甘露?红丝绒小蛋糕?”


    “绿豆汤。”


    沈规冷冷留了句,起身往房间走,气得头也不回,但比关门声更早一步的,是他的一句:“你早点休息,有需要叫我。”


    单薄的背影在梦中无数次离去,留下的痕迹在楼川脑海里日益顽固,从未减淡。往先的怀疑、试探,逐步化作肯定,即使没有得到答复,他也确信——


    那个一次次将他带出噩梦的人,与他正呼吸着一室空气。


    ……


    “楼川,别怕,我送你回家。”


    坚定的声音犹如冬日篝火,驱散所有恐惧带来的森冷,带来抚慰人心的安稳。


    可平静的心湖之下,不知从何时起藏了暗潮。


    楼川微仰起头吞咽口水,却冲不淡心口的痒,他伸手要去抓,恍惚间感到一股力道紧紧环抱住他,担心有人抢走他一般。


    “楼川……楼川……”


    低喃轻声在耳边环绕,像是在一遍遍确认他的安危,以此让自己心安。潮湿气息覆盖耳畔,顺着孔窍钻入他的躯壳,在胸口阵阵回荡,潮涌愈掀愈烈。


    这一次,他不再想挣脱那个怀抱,伴着心脏搏动的声响,自愿坠入其中。


    ……难得的好梦。


    “滴滴滴!”


    手机铃声中断了深夜的寂静。


    楼川陡然睁眼,从床上坐起,拿起手机接听:“喂?”


    “头儿,接到分局电话,疑似发现苗伦和琴莱的行踪。”


    楼川毫不犹豫地下床换衣服,和电话里的方皎说:“你继续说,我现在就出门。”


    方皎:“分局说看到我们发布的通缉令了,他们手上正好有个案子,嫌疑人的身形和苗伦琴莱很像,而且……”


    电话那头响起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听她继续说道:“是个出租屋入室杀人案,死的是房东,而租下那个房间的人,名字叫简丹丹。”


    “简丹丹?”楼川套衣服的动作更快。


    警方昨天才找黄琪谈过话,她当时就提到过,有一名女记者主动联系过她,愿意提供帮助。


    而黄琪口中的女记者,名字就叫简丹丹。


    楼川拿起手机,看了眼方皎发过来的定位,“我现在赶过去,大概40分钟到。今晚值班的有谁,调两个人。”


    方皎应声:“好,我们马上出发!”


    楼川大步流星地开门往外走,瞥见沈规房门底下的缝隙有光透出来。


    这是还没睡?


    想起之前和沈规约定好一起去律所,但临时变了卦,楼川轻敲了敲面前的房门,问:“沈规,睡了吗?”


    稍等了片刻,房门从内打开,沈规半眯着眼,顶着张睡眼惺忪的脸站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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