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 > 第128页
    帐中霎时暗下。


    慕容恪远远站在帐外,亲眼瞧着落在帐上的影子,桓安从一开始的提刀顽抗,到后来被舞娘挨个低身亲了一遍,甚而被舞娘轻而易举夺走了刀,最后被几个舞娘扑倒在地,直到灭了灯,隐约听里头传来女郎娇媚的轻唤声。


    他才放心地回了王帐,原来桓安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经不起诱惑。


    翌日,将至午时,还没有任何人从桓安的帐中出来,慕容恪没有叫人去打扰。


    他自己昨夜也喝了鹿血酒,燥得几乎一夜没睡,最后叫人拿冰镇了许久才稍稍舒爽,桓安有一众舞娘伺候,必然折腾地不轻,乏累自是寻常。


    又过了会儿,一个舞娘匆匆来报:“桓将军不见了!”


    慕容恪皱眉,怒声道:“何时的事!”


    那舞娘怯声低头:“不……不知……”


    慕容恪旋即下令去找人,怒目看向那舞娘:“你们不是巫女么?怎么巫术不管用了?”


    那舞娘一面跪下请罪,一面说了昨夜情形,道是灭了灯火后,桓安非要叫她们喝酒,众人又寻欢作乐好一阵子,其间有人想要靠近桓安,被他用剑鞘打晕了,再后面,她们也不知为何昏昏欲睡,竟一觉睡到了现在。


    “大汗,一定是酒里下了蒙汗药,妾也没有想到,那位桓将军明明都主动放了下刀,竟还能忍住……”


    “滚。”


    慕容恪已攥紧了拳头,那舞娘怕惹来杀身之祸,忙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慕容恪思量着,桓安当是昨夜就逃了出去,他必定清楚,而今是在吐谷浑王城,他若硬碰硬,以寡敌众绝对讨不到好处,所以才虚与委蛇将他们蒙蔽了大半日。


    圣上助他复国的军队就在王城外十里扎营,莫非桓安逃回了营地?


    兵事方歇,就是桓安也不能为了私仇贸然再兴战事,更何况,昨夜那算什么私仇,是桓安自己有福不享罢了。


    想定,慕容恪堂而皇之地亲自去了趟扎营地,桓安并没有回去。


    “大汗,你昨夜不是递来消息,大将军遭了暗算,生死不明?”驻守的副将问道。


    慕容恪“嗯”了声,又说:“你们暂且不要回朝,吐蕃人绝不会就此罢休,等到完全安定下来,我送你千匹良马,让你回去邀功请赏。”


    而今大局已定,就算吐蕃来犯,两军联合定能将人击退,军功就在眼前,桓安一死,剩下的功劳便都是那副将的,他怎能不喜,立即满口答应,“容我去信一封禀明圣上。”


    想到桓安毕竟生死不明,便说:“我抽出一队人马去追查大将军下落。”


    “不必。”慕容恪道:“这是我的地方,我的人更熟悉,还是我来找人。”


    那副将想想也是,便没有坚持。


    慕容恪遂遣了一队人马,以搜救为名从吐谷浑王城一直向东追去。


    ···


    时值七月,大火星向西移转,前些时候蒸腾的暑气消散许多,又下了几场雨,天朗气清。


    荀氏的八十大寿将近,寿不过满,定国公府遂将寿宴提前了几日,桓家三房的子孙还有已出嫁的女儿都来庆贺,四世同堂,别提有多热闹。


    “要是五郎也在就好了,齐齐整整的,我就是明日死了也没有遗憾。”荀氏忽然说道。


    “母亲,大喜日子可不兴说这晦气话。”


    桓家几个媳妇劝道:“已经有捷报传回朝中,五郎又打了胜仗,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了。”


    说到这里,众人都附和,说着桓安好话哄荀氏开心,荀氏亦很快被他们逗得开怀。


    说起桓安,众人不免又对徽宜恭贺一番:“五郎这回打了胜仗,圣上必定大加封赏,说不定会封你一个诰命夫人呢。”


    徽宜笑而不语,心中自也是欢喜的,桓安荣光,她做妻子的自然也体面。


    王曼罗瞧见众人都恭维徽宜,早就心生不满,哪怕是在这种场合也没忍住拉下了脸,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佯作担忧道:“五哥应当知道祖母大寿在即,依五哥的脾气,怎么也该赶回来啊。”


    她故意看向徽宜,“嫂嫂,你还记得吧,谢表妹及笄之年,五哥就是在当日赶了回来,祖母寿宴这等紧要的事,五哥怎么会忘?至今没回来,怕不是……”


    “住口!”荀氏气得瞪了王曼罗一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沈氏和桓宸也急忙训斥了王曼罗一句。


    徽宜道:“祖母别气,五郎一定没事,只是打仗不比旁的公干,不能像六弟这般自由。”


    荀氏点头,正要示意众人接着玩乐,忽听外头有人朗声大喊。


    “大将军遭难了!”


    座中霎时寂寂,都望向报信之人。


    “大将军去赴新汗的庆功宴,遭了吐蕃余党暗算,被劫走了,生死不明!”


    方才还笑语一片的宴席之上死一般的寂静,荀氏怔忪片刻,忽然捂着心口仰面栽倒下去,座中顿时慌乱一片,七嘴八舌唤着“母亲”“祖母”“叫大夫”。


    定国公站起身,不知为何竟没有站稳,颤颤巍巍了几下,得身旁兄弟相扶才稳下身形,看那报信之人片刻,道:“去找,快派人去找!”


    ···


    徽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宴上回来的,她只记得当时听到桓安遭难的消息,祖母晕倒了,众人都七手八脚地去抬祖母,她也想去,可她手脚不听使唤,站不起来,走不成路,就只能呆呆地坐在那里,不知坐了多久。


    徽华收到消息,立即赶过来看望阿姊,见她此刻恢复了些神思,忙又劝她宽心,“阿姊,圣上已经派人前往吐谷浑王城了,应当很快就能找到人,你别担心。”


    徽宜微微摇头。


    桓安遭难,吐谷浑那厢必然第一时间就找过,没有结果才会向长安递信,从吐谷浑王城到长安,八百里加急也得半个月,这么长的时间过去,桓安大概早就凶多吉少了,派再多人去也无用处,顶多……就是把桓安的尸骨找回。


    “夫人,大郎君来了,在前院厅里坐着,说让你拿几件世子的贴身之物给他们带上。”


    徽华不解,“拿贴身之物做什么?”


    徽宜却一下就明白了他们的用意。


    人若是横死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时候,亲人就会拿着他们生前的贴身之物去横死地招魂,再将这些贴身之物装棺入殓安葬。


    徽宜八岁那年父亲被贼人劫杀,就是尸骨都没找到,是她捧着父亲衣裳跟随官兵一起去招魂的。


    如今大堂兄来找她要桓安的贴身之物,应当也是猜知桓安已经凶多吉少。


    徽宜起身去衣箱里翻找。


    桓安这回离开没有带多少衣裳,衣箱里还是满的,甫一打开箱子,徽宜便瞧见了桓安临行前放进去的春衣和冬衣。


    也不知为何,她眼眸一低,泪水就顺着脸颊敲在了箱中衣上。


    “夫人,林伽在外面说,他也想随大郎君一起去。”阿兰又来禀报。


    徽宜点头,继续翻找衣裳,却忍不住想,如果这回林伽跟着去了,桓安是不是就不会遭难?


    林伽是桓安外祖家送来的忠仆,十五岁来到桓安身边,一直护他无恙。这回桓安若不将他留下,身边总不至于没有个可信之人。


    徽宜翻找了一遍,想不起哪身衣裳是桓安常穿,可她又没办法敷衍地随便找一身交给堂兄。


    “夫人,我记得这身石青单衫是郎主常穿的,之前在明州,郎主几乎日日穿。”阿兰凑过来说道。


    徽宜顿了顿,拿出那身石青单衫,亲自捧着出了房门。


    “大哥,我想和你一起去。”徽宜道。


    桓宇瞧她面色苍白,想到方才她已伤心地失神,是被婢子搀扶回来的,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拒绝道:“长途跋涉,我们还要赶路,怕你受不住,你好生在家等着吧。”


    说罢,拿上衣裳便走了。


    徽宜目光僵直,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徽华劝她才转身回房。


    桌案上放着前几日刚刚送来的账目,是桓安那边的贩盐掌事送来的,记录着近三个月的盐利,一并送来的还有一匣子沉甸甸的银锭。


    银锭她拿去还了香积贷。


    她昨夜甚至梦见,桓安大胜而回,得了好多赏银,他都交给了她,让她去还香积贷,一下便还清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桓安不能平安归来。


    他十七岁那<a href=tuijian/niandaiwen/ target=_blank >年代</a>父出征,所有人都以为他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毛头小子去了是送死,可他一战成名,大胜而归。


    后来他做朔方节度使,听闻也常常抵御西北铁骑,亦平平安安过了三年。


    再到明州抗倭,他带伤御敌,徽宜还记得他跛着脚去看她的样子,虽然满身的血污,铠甲也被砍得破损,但他无有大碍。


    那次徽华被绑,火铳迸出的弹丸自他脖颈擦过,亦没能要了他的命。


    这回他离开,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再也见不到,她以为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平平安安、神神气气地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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