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好夫人,不准任何人闯我的院子,我父亲也不行。”桓安只放心将此重任交给林伽。
“郎主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得了林伽保证,桓安拍拍他肩膀,独自出门骑马。
天光未亮,宽阔的长街上空无一人,唯有道旁的垂柳在晨起的微风里浮动,送着一人一骑出了长安城南的明德门。
···
徽宜醒来时,桓安早已离开长安城很远。
卧榻宽阔,夏日的被子薄,她亦身形纤瘦,卧榻之上唯她一人便显得空空荡荡。
桓安昨夜就告诉她今晨会早些走,她以为他多少会发出些动静将她吵醒,不曾想,竟真的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
被褥虽是昨夜事后新换的,依旧染上了些许他的味道。他总是闻她,她还奇怪他在闻什么,原来人真的有味道。从前她没有留意,今日躺在他的位置,她竟也闻到了他的味道。
不是臭汗味,也不是熏染的香味,他从来不熏任何香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
徽宜又在榻上赖了会儿,便也起床梳洗。
桓安离开后没几日,徽宜也打算离京去一趟河东盐池,一来亲自跟着走一趟运盐之路,二来,也省得在府中被人找麻烦。
徽宜去向祖母辞行,说了这个打算,荀氏听罢,微微摇头不肯答应,说道:“珠娘啊,做生意辛苦得很,那些运盐的货船日夜兼程,押船的汉子吃喝拉撒都在船上,我怎舍得叫你去吃这个苦?你从前辛苦也就罢了,反正日后这风吹日晒的罪我是不能再叫你受了。”
说着话她抓紧徽宜的手,“五郎走前特意来嘱托过我,叫我护着你不能被人欺负了,你这身子刚有些好转,就又去没日没夜的奔波劳碌,再累着了怎么办?再说了,说不定你现在肚子里已经怀上我的重孙儿了,若奔波劳累再掉了,又叫你伤一回身子,我这罪过就大了!”
徽宜面色一红,小声道:“祖母,我刚来过月信……”
哪能这么快就怀上?
荀氏却笑道:“那又如何,怀身子这事可不分时候,有的觉着能怀上的时候死活怀不上,觉着不可能的时候偏就怀上了,还是小心为上。”
她又端量徽宜面容一刻,“我瞧你气色越来越好,白里透红,可见这人是要养的,辛苦挣那么多钱做什么,自己累死了都得留给旁人享福,你还是好生留在家中养着,像我这样活得久一些,前些时候的辛苦才有意义啊。”
徽宜又辩说几句,荀氏说什么也不允,徽宜拗不过,最终只得歇了出门的心思,留在长安。
她而今除了贩盐,在长安没有别的生意,又刚买了大宅子,几乎掏光了积蓄,亦没有本钱拓展生意,每日里除了看看以前的旧帐本,算算自己的香积贷,没有旁的事。恰好徽华也新婚无事,两姐妹便常常约在一处闲逛。
这日两人到了西市,竟瞧见从前门庭若市的陆家珠宝行大门紧闭,还贴上了官府加印的封条。
“怎么连珠宝行也封了?”徽华既惊愕也惋惜。
徽宜听这话,“连珠宝行也封了?”还有什么铺子封了?
徽华这才对阿姊解释:“前几天陆家在长安的几个茶庄都封了,我还以为只是茶庄被封,没想到珠宝行也受了牵连,不知陆家其他生意怎么样了。”
徽宜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忙细问其中缘由。
徽华道:“我听说,有人举报陆家茶庄匿税,官府这阵子在查,已经封了陆家几个茶庄,如今连珠宝行也封了,大概连珠宝行也要查一查。”
“那……可查出结果了?”徽宜心生忧虑。
徽华小声道:“阿姊,虽还没有结果,但你想想,陆家商队这么大的摊子,怎可能事事循规蹈矩,以前是民不举官不究,如今有人记恨上了,要彻查,那查出问题也很容易的呀。”
徽宜自也明白这层道理,“那可曾抓了人?”
徽华心知阿姊担忧陆恒是否被抓,说道:“几个掌事掌柜抓起来了,陆恒在出事之前就离开长安了,没有抓起来。不过,而今长安的生意出了这么大的事,不知道陆恒会不会赶来处理。”
徽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日之后又过了十天左右,徽宜忽然收到一封拜帖,是陆母递来的,请她到茶坊一叙。
徽宜虽然猜到是陆家生意上的事,却没有推脱,立即去赴约了。
曲氏看上去有些愁容,但依旧体面,见到徽宜也没有一味诉苦,平心静气地与她说了陆家而今的困境,末了说道:“我已叫人给四郎递信了,但他收到信赶过来还需一段时间,我便想着,先尽力解决一些问题。”
她微微叹了口气,“茶庄一封,之前订货已交了定金的客人全都要求退钱,还有珠宝行,一些贵客原本定好了首饰,而今不能按期交货,不止要退钱,还要赔一些钱。”
她看看徽宜,约怕她觉得自己没能耐还钱,又道:“这些损失虽然不算小,我们倒也担得起,就是而今铺子都封着,钱取不出来,你放心,等日后铺子解封,我必定立即还你。”
徽宜微微点头,没有丝毫迟疑,问道:“需要多少?”
“我算了下,各种加起来得要一万三千贯。”
徽宜愕然,没料想竟要这么多。
曲氏看出她惊愕,想了想,与她细解释了几句,“单是退钱和赔偿倒没有这么多,还有一些补缴的税钱。”
怕徽宜做别的想法,她忙道:“不是我们陆家有意匿税,是有些事情朝令夕改,官府又查了陆家近十年的账,才搜罗了这么一大笔。”
她看向徽宜,“你也做生意,应当知道,许多行当里,交易时并不用足陌钱,官府征税自然也该以短陌计,而今官府却以短陌为由,要求我们按足陌补上税钱。”
徽宜微颔首。她自是清楚的,一陌计一百文,一贯计十陌,这是足陌足贯,但市肆交易中并不全用足陌,有些行当一陌计七十七文,有些计九十文,这在市肆交易里都是不成文的规定,称为短陌,官府亦知晓这个规矩,征税时并不会全部要求按足陌来算,但因钱陌在各行当没有定数,官府亦没有明文规定承认短陌,明确写进律法的都是按足陌征税。
曲氏忽然苦笑了声,“要说这桩麻烦也不是不能避免,我现在真有些怀疑我自己的眼光,我原以为,我四个儿子里,数四郎聪敏,一定能经营好陆家的生意,所以我和他父亲一直将他当作未来的纲首培养,不成想,有朝一日,他会给陆家惹来这样大的麻烦。”
徽宜抿抿唇,想替陆恒辩一句不是他的错。
听曲氏继续说道:“生意人做任何决定都应当将生意放在第一位,四郎当初万般推拒公主好意,就应该想到后果。”
说到这里,曲氏又看向徽宜,竟有些羡慕地说道:“当初若是四郎早早娶了你,或许你能比他看得明白,在一些事情上能劝他不要冲动。”
徽宜不接这话,说回曲氏借钱一事,有些为难道:“我刚买了宅子,手里几乎不剩什么钱,不过我回去凑凑,或许能凑出……”
徽宜默默盘算哪些东西可以当掉,圣上给她备的嫁妆不能动,但以前陆恒送她的那些首饰还有那颗夜明珠都可以当掉。那些首饰大概能当个几百两,夜明珠是六千两买的,就算不能当六千两,四千两总是可以的,还有她打算和陆恒成婚时定制的花冠,也能值个大几百两,林林总总加起来,能凑出五千二百两左右。
徽宜说了这个数目。
曲氏虽觉得有些少,却什么都没有说,只道了谢。
徽宜回到府中后,一面叫人把这些东西收拾了去当掉,一面又约了徽华来见,说过陆家困境,徽华也爽快地和赵王商量过,拿了两千两出来,徽宜便将凑在一起的钱给曲氏送了过去。
虽然徽宜已经十分小心,但她当掉的珠宝首饰不少,还是惹了王曼罗的眼,她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沈家姊妹帮陆家的事。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她这回没有直接去找徽宜的不是,而是和桓宸说了此事。
“夫君,你说要是桓安知道他领兵在外,他的妻子在长安与人私通,他会怎么样?”
桓宸明白王曼罗的心思,也有挑拨离间之意,想了想,说道:“这事我们去说不合适,桓安必定不信,得找个他信得过的人去说才行。”
他略一思忖,有了主意,“叫你堂姊去给怀靖王妃透个信,不需咱们挑拨,怀靖王妃定然会给桓安递信。”
···
桓景姿得到消息的第二日,就将徽宜叫去府上说话,开门见山问了她借给陆家巨额钱财的事。
徽宜供认不讳。
桓景姿气道:“五郎而今不在,你竟做出这种事来,叫别人怎么想你?若再传进五郎耳中,叫他乱了阵脚,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么!”
“亏五郎临行前还来与我嘱托,叫我护着你,我看你哪里需要我护着,你一个人在长安舒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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