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华点头,又与阿姊交待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我新雇了一个掌事,陆恒推荐的,精明能干,我瞧着靠得住,日后你也不必事事亲为,别累着自己。”
徽宜从前的掌事多是明州人,不愿背井离乡随她来长安,这次到长安后,徽宜忙着成婚诸事,生意上都是徽华一个人在操持,她早就有心再雇一个掌事,恰好前些日子遇上了陆恒,便叫他推荐了一个。
徽华只顾着说生意上的事,没有察觉一旁听着的桓安已经脸色一沉,不高兴了。
徽宜及时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咱们这些日子暂且不忙生意,把你的嫁妆好生准备准备。”
徽华应下,脚步欢快地走了。徽宜来到书案旁开始奋笔疾书,时而停笔想算片刻。
桓安看得出来,她很开心。
她的亲妹妹要做赵王妃了,这自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桓安便坐在桌案旁等她先忙,打算等她忙完再说陆恒的事。
为免自己看上去无所事事,桓安找来一卷书翻看。
徽宜全部心思都在给妹妹备嫁妆,没有察觉夜色越来越重了。桓安等在桌案旁,手中虽握着书卷,但是已经许久不曾翻页了,目光也早就不在书上。
他直勾勾地看着书案后时而托腮想算、时而运笔如飞的女郎,哪怕她朝他望过来一眼,都能发现他在等着她说话。他下午时已经告诉过她,要她就陆恒的事给他一个交待,可她这会儿看上去,似乎忘了。
桓安继续安静地等着。
书案旁的连枝灯劈劈啪啪陆陆续续爆着灯花,有的已经燃尽了盏中灯油,扑闪了几下之后,完全熄灭了。
已经子时初了,徽宜终于抬臂伸了个懒腰,桓安便抓住这个机会行至近旁,说:“天色晚了,该歇了。”
徽宜轻轻点头,亲自收起书案上的书信账册之类,放进一个漆木匣上,还上了锁。
桓安看了那上锁的匣子一眼,他记得那匣子从前并不上锁的,是什么叫她生了戒心,竟然把东西锁起来了?
徽宜不知是没有察觉桓安的目光还是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总之没有解释上锁一事,书案上收拾妥当便去梳洗了。
梳洗毕,桓安也已换好寝衣,坐在榻旁等着她了。
徽宜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困顿模样,“快些睡吧。”
便爬进里侧扯了被子躺下。
不多会儿,身旁一团热意来袭,是桓安躺了下来,还轻轻扯了扯她的被子,不叫她蒙住脑袋。
“我太累了,明日还要去给华儿办嫁妆,要早些睡。”
趁着桓安这会儿还没有开始,徽宜先同他说了今晚不要。
桓安“嗯”了声,默然片刻,长臂一伸将她从里侧捞了出来,让她像每次情到浓时会不知不觉伏贴在他胸膛一样。
徽宜下意识挣了挣,桓安便收紧臂膀按下她的挣扎,“别动,我有话问你。”
“你为何要去给陆恒抓药?”桓安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徽宜晚上一直在忙,给徽华筹备嫁妆自是一端,另有一端便是,她也不想谈论这个问题。
她知道桓安现在心绪不佳,他刚刚被革职,又才知晓父亲二十多年一直疑他不是亲生,更是想方设法要验证他的身份,险些连他的世子位也丢了。虽然暂时被圣上压了下来,但不知定国公后续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桓安正值多事之秋,她不确定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他雪上加霜。
不管当初她是怎样考量的,就算把这桩婚姻当成一桩生意,既成了婚,她也不想鸡飞狗跳的叫人笑话。
“改日再说吧,我困了。”徽宜推脱。
“不能改日。”桓安态度很强硬,“陆恒身边没有大夫,还是没有抓药的人,你为何亲自去给他抓药?而且,你还给她写了封信。”
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到最后,不自觉加重了按着她的力道。
“……你要听实话么?”
徽宜默了会儿,这般正色问了句。
桓安不语,良久才闷闷“嗯”了声,他倒要看看,徽宜能说出什么样的实话来。
“我听说他近来总是饮酒,甚至呕了血,他忽然那般清瘦,必定是酒毒淤积,伤了脾胃,我从前不善饮酒,寻过一些解酒毒、滋养脾胃的方子,便给他抓了几副送去。”
徽宜温温静静地说着,听不出多少关心的意味来,但桓安知道,她就是在意陆恒,她在意他为何突然暴瘦,在意他总是饮酒。
桓安想问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可是理智告诉他,他不该窥探这些,哪怕他们是夫妻,他也没资格要求她不能给陆恒写信。
但……或许她看在他今日心绪不佳的份儿上,会为了安抚他,不计较这些吧?
“你给陆恒的信,写了什么?”桓安终是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徽宜沉默,过了会儿,索性闭上眼睛,当睡着了没有听见。
桓安良久没有等到答案,但其实徽宜的沉默就是答案,就像那个上锁的匣子一样,至亲至疏夫妻,有些话,有些事,她就是不会和他说。
“抓药的事,我以后不会再提,那封信,我也不再问了。”
思忖良久,桓安做下决定,他可以既往不咎,“但是,你日后若要见陆恒,或者给他送什么东西,须得告知我。”
他不想如父亲那般耿耿于怀猜疑二十多年,他能允许她去见陆恒,但不能允许她瞒着他见。
徽宜仍是不应,桓安知道她没有睡着,等了许久,依旧没有等来应承,桓安便道:“你若不想跟我谈,我明日去找陆恒。”
“你!”徽宜喉咙里嗡嗡了声,“你不要去找别人的麻烦。”
“可以,那你答应我。”桓安一板一眼,肃声说道。
“好。”徽宜敷衍地点了下头。
“你发誓。”桓安又说,“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弟弟永远无法高中,你的妹妹和赵王夫妻不睦,有如猫鼠相憎,你的夫君天打五雷轰。”
“桓安,你太过分了!”徽宜颦眉,抬起头来瞋目看着他。
桓安知道这话有些过分,可是她真的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便是答应得好好的还会对他阳奉阴违,更莫说她答应得如此敷衍。
“不想牵累你的弟弟妹妹,那就只拿你的夫君发誓,你若有违今日承诺,就叫你的夫君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桓安定定说着。
徽宜深深吸了口气,抿唇不语。
默了会儿,好声解释道:“我毕竟还要做生意,陆恒是陆家商队的纲首,日后少不得要见面……”
“我没叫你不准见他,我说的是,你见他或者给他送东西,要告诉我。”桓安义正词严。
徽宜又抿唇。
桓安望着她的眼睛,沉沉道:“你不肯发誓,是想去见陆恒,还是在乎我,怕我真的应了你的赌咒?”
徽宜不语,心底有些无奈,他叫她发的是什么毒誓?
她若瞒着他去见陆恒,就要他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挫骨扬灰,他这是威胁她,她若偷偷去见陆恒,他就不活了?
“别闹了,睡吧。”
徽宜叹了口气,这般柔声说罢,躺了下去。
刚刚仰面躺下,就觉身上一重,桓安覆身压了过来,“你还没有发誓。”
徽宜倔强地闭口不言。
“你发誓。”桓安没有旁的动作,就是直勾勾地望着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
“我发这样的毒誓对你有何好处?”徽宜颦眉。
“没有好处。”桓安果决地说,“你瞒着我去见陆恒,对我亦没有好处,既然都没有好处,你发个誓又何妨?”
徽宜拗不过,只能在他逼迫下发了这个毒誓。
桓安这才放开她,又说:“明日我陪你一起去给徽华办嫁妆。”
徽宜一愣,脱口而出:“你最近闲得很……?”
话尾拖长的音调及时挑了上去,由抱怨之语变成了询问。
桓安看她一会儿,目光闪烁了下,从容镇定地“嗯”了声,“我刚刚成婚,圣上准了我多日的假,最近,确实闲得很。”
徽宜浅浅哼了声,到底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徽宜去了长安最大的珠宝行, 听闻这里汇聚四海奇珍异宝,许多内外命妇都会来此处挑选首饰。
徽宜要挑选成套的头面,用的时间久些, 行里的小厮便在客厢备了茶水点心让她慢慢挑选。桓安不懂这些, 却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坐在徽宜对面的位置,安静地看着她。
行里客人不少,但多是女客,除了少数妇人带着的随行小厮外, 基本没有什么男人,桓安这般清傲贵气的郎君往客厢一坐, 自然就惹来许多目光。
客厢和大堂里便有许多女郎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 一边朝他望着。
桓安好似完全没有察觉这些窸窸窣窣议论的目光, 一双眼睛始终坚定地落在对面的妻子身上, 没有给旁人一丝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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