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仍是不语。
圣上又是冷冷哼笑一声,“阿若当初怎么就能选了你?”
“你那个法子,朕从来没有听过,你既如此笃信,那便叫你所有儿女过来,一个一个验给朕看,若是唯有桓安与你不融,这定国公世子的位置,该给谁就给谁,朕自然不会徇私偏袒。”
定国公重重呼了一口气,压下不满,尽量声音平和道:“陛下要闹得人尽皆知么?”
圣上道:“你要朕废桓安的世子,也需一个人尽皆知的缘由,怎么,你早没有想到这层,如今又怕人尽皆知了?”
圣上一挥袖子,不能善罢甘休状,“你不信林夫人,朕却坚信,她决计做不出那种事情!”
他看看定国公,厉声道:“别以为朕不知你在想什么,朕是要给林夫人公道,给她的儿子一个公道,也要还朕的清白!”
说罢,默了会儿,见定国公仍是无动于衷,圣上道:“怎么,非要朕亲自传旨?”
定国公忖度揣摩了二十多年的事情,面对圣上如此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态度,终究有些动摇了。
他料定圣上不敢认桓安,却没有料到,圣上会如此义愤填膺、口口声声地要清白,难道……桓安果真不是圣上的孩子?
但是桓安的生辰年月……他反复推算过,就是不对,可若不是圣上,旁的男人怕也入不了林若的眼。
“子修,你可想好了,要朕传旨召你所有儿女过来?”圣上在此时催促。
定国公仍是思量不语,忽有家奴来禀,说是老太太请见圣上。
圣上微微整理神色,复归平日的和缓,这才道:“请她进来。”
荀氏自然知晓圣上为何而来,一进门就将定国公数落了一顿,“到底是哪个医家同你说的那个法子?险些叫你害惨了我,我叫你两个兄弟都来试了试,结果那两个都与我不融,幸亏那是我亲自生的儿子,若换成你父亲在世,用你这个法子来验亲,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转而又对圣上道:“叫陛下见笑了,我这儿子真是老糊涂了,竟相信了哪个江湖游医的话。陛下就当看了个笑话,万不要计较了。”
圣上没有表态,看向定国公,见他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神色,想他心中必定还有疑虑未解,遂说道:“有了猜疑,才会有验证,朕今日既来了,那便问问清楚,是何缘故叫子修有此猜疑?”
定国公默了默,也不再遮瞒,说了桓安的生辰年月,也说了他和林若曾要和离的事,末了道:“这件事情,陛下应当知晓吧?当初是你亲自领着我夫人去了军营,想来我夫人与你说过这个打算?”
圣上没有回答,对荀氏道:“老夫人,你先回去歇着吧。”
荀氏从来不知定国公和林氏还动过和离的心思,虽有心细问,但看圣上刻意叫她回避模样,也知此事不宜多问,便知趣地立即走了。
等堂中只剩下两人,圣上才看向定国公,“你怀疑是朕当年从中挑拨?”
定国公哼了声,“臣不敢。”
“桓子修,土埋半截的人了,你在这儿阴阳怪气什么?”圣上怒道:“朕告诉你,桓安若真是朕的儿子,朕早就认回去了!”
“说什么当时你和林夫人是要和离,朕瞧着你们浓情蜜意得很!”
圣上又重重哼了声,声音低下来,也不觉带了些阴阳怪气,“烂醉如泥还喊着‘阿若阿若’,还非要叫人来朕面前亲自把你领走。”
圣上指指定国公,“朕都替你羞臊!”
定国公根本不记得还有这件事,皱眉看着圣上回想旧事。
“怎么,不记得了?”圣上冷哼:“阿若不在了,林家却不是没人了,要朕把林家人从甘州召回来,与你好好回想一下当年的事?”
定国公始终不语,圣上也渐渐失了耐心,“难怪当初阿若会对朕托孤,你果然是个伪君子!”
又叹了一口气,道:“朕承诺过,会照拂她一双儿女,但在怀靖王的事上,朕有些愧疚,所以朕把这些愧疚都弥补在桓安身上,不曾想,竟惹你生出这等龌龊的心思!”
当初怀靖王和另一个皇子同时瞧上了桓景姿,桓景姿更中意的自然是那个文武兼备、仪表堂堂的皇子,但圣上棒打鸳鸯,成全了怀靖王。为此事,他深觉愧对林若嘱托,有心补偿桓安姐弟。
“罢了,朕叫人去一趟甘州,叫林家人亲自来与你对质。”圣上道:“朕不管你是疑心也好,偏心也罢,不要再变着法子废长立幼,这固然是你的家事,但也关乎国策。朕前些年才治了治枉顾礼法的不正之风,你如今要做第一个和朕做对的?”
定国公全部心思都在回想圣上说的醉酒一事,什么话都没有听进去,沉默着一个字也不应。
圣上站起身,再次严声告诫,“子修,朕与你年少相识,自认这么多年没有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昏君,朕可以容忍你在这些私事上偶尔犯糊涂,但你不能一直犯糊涂。”
说罢,便离了厅堂。
···
桓安和徽宜并没有离开很远,就等在前厅东侧的廊上,徽宜坐在廊下石凳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海棠花树。桓安却是站在她身旁,身形挺拔,姿表如玉,负手目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荀氏已经来过,告诉桓安那滴血验亲的结果靠不住,让他不要当真,他表面答应着,却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对父亲猜疑的愤怒,也没有重新找回身份的欣喜,就一直平静地站着,什么话都不说。
徽宜不知道面对这种事该怎么劝解,便也只能沉默,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陪着他。
“我那日,看见你去药铺了。”
冷不丁地,桓安忽然开口,徽宜愣住,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桓安说的是她去给陆恒抓药的事。
原来他撞见了?莫不是已经耿耿于怀了两日?
两日都不曾提,怎么今日突然说起这件事来了?
徽宜思量着,淡淡“哦”了声,仍旧没有说很多。
桓安道:“晚上回去,我要知道缘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徽宜可以不解释,但他明明白白提出来,就是想要她开诚布公,不管是什么缘由,他一定要知晓。
他不知道父亲为何会猜疑他不是亲生,但二十多年了,父亲在此时才提出,对母亲不公平。有些话,要么及早问,要么就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他忘不掉徽宜给陆恒抓药的事,他想等徽宜主动说起,但她不知是觉得此事无关紧要还是刻意隐瞒,总之,一个字都不肯交待。那就他先问也没什么,他可以给她时间思索,要怎么答复他。
徽宜仍是轻飘飘地“哦”了声。
没过一会儿,圣上自堂中出来了,两人起身相迎。
圣上看看桓安,道:“你身世清白的很,这个世子,你心安理得当着就是。你父亲那里,过阵子自会想明白。”
桓安没有询问太多,恭敬施礼谢恩。
圣上又看向徽宜,告诫道:“你妹妹若做了赵王妃,就不能再像如今这样四处行商了,你约束好妹妹,别叫她做出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来。”
徽宜低首,恭敬应是。
圣上接着说道:“从今而后,你也要洁身自好,不要恃宠而骄,仗势欺人。若出了差错,便是皇亲国戚,朕一样不能轻饶。”
“陛下放心,内子不是恃宠而骄的人,亦做不出仗势欺人的事来。”桓安说道。
圣上蹙了下眉,又对桓安告诫:“你们这桩婚事经了朕的手,日后自要琴瑟和鸣,同舟共济,但是——”
他看着桓安,略略提高了音量,“也不能纵宠无度,失了分寸。”
桓安应是。
圣上又默然忖了片刻,虽早就动了起用桓安的心思,但看他还是这副纵妻无度的样子,便又按下那念头,决定再冷落桓安一阵,好叫他明白天威不可侵犯。
圣上离去后,定国公自堂中出来,盯着桓安的样貌看了许久。
桓安定定站着迎着父亲的目光,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没有问定国公因何疑他不是亲生,也不问定国公如今是何想法,他不会再被这些念头裹挟,定国公若坚持认定他不是他的亲子,那就拿出切实的证据来。
若拿不出来,他亦不可能叫亡故二十多年的母亲背上与人私通的骂名,不可能上赶着把这个世子位让出去。
至于他这样做是否妥当,是否不孝,他都不在乎了,他不会再期盼着定国公的赞许和认可。
桓安冷漠地收回目光,伸手挽着旁边的妻子,“走吧。”
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的定国公重咳了几声,徽宜回头望,桓安却没有,紧紧攥着徽宜的手,依旧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
回到归玉院,徽宜立即叫人去找了妹妹来,与她说了圣上松口的事。
“圣上今日已经同我讲了规矩,想来很快就要遣使持节提亲了,你这些日子哪里都别去,好生在长安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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