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月镜恼道:“你也来替两个狐狸精说话!”
云绮连忙轻轻捂了她嘴巴,关起门来越发悄声与她说话。
“你刚来明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细与你说两句。我觉着,郎主约是觉得曾经和离对那沈氏有些亏欠,自来了明州,对沈氏姊妹格外用心,几次遇险受伤,都是为了救那沈氏。还有,那沈家两姊妹也会来事的很,自从见到郎主,节帅长节帅短,叫得十分亲切温柔,没有半点记仇怨怼样子。”
“你想想,郎主本就对沈氏有些亏欠,又见她如此不计前嫌柔情蜜意,怎还会记恨她当初的构陷污蔑,必定早就对她生了怜惜爱护之情。”
说到这里,云绮轻轻一叹,“你此时在郎主面前对那沈氏姊妹又骂又嚷,岂不是帮了那沈氏姊妹,叫郎主对他们越发怜惜爱护?”
“沈氏姊妹越是温柔宽厚,不就越显得你泼辣跋扈,男人家,哪有不爱柔情蜜意的?你看看九郎君便知,明明被那沈二姑娘耍得团团转,还觉的是自己做错了事愧对她,还帮着她平事,那沈二姑娘既攀上了皇子亲王,又将你九哥哥哄得服服帖帖、心存愧疚。你细想想,沈家姊妹这样的手段,你这般心直口快的性子,如何能敌?”
谢月镜越听越气,“他们那样的谄媚手段,我才不稀罕!”
谢月镜虽然自幼寄居定国公府,但有外祖母撑腰,几个舅舅又生怕她有寄人篱下之感,对她一向格外优待,甚至比桓家诸亲生的子女还要宠溺,是以她也不需要学什么谄媚逢迎的手段,亦将那等卑躬屈膝小心逢迎斥为奴婢之属,很是看不上眼,自也不会认同云绮这番话。
云绮知她是这性子,略一思想,说:“你果真不在乎郎主如何看待你了?你忘了,郎主一直教你,要是非分明,待人有礼,你如今这般性子,怕会让郎主觉得,你终究是被沈氏那几个女儿给带坏了。”
谢月镜这才低下眼睛,露出些难过来。
云绮便接着说:“依婢子看,你去给郎主道个歉,就说你是担心他才忍不住骂了人,再好生认个错,婢子陪你去邸店住上几日,等郎主气消了,想到你千里迢迢来投奔他,却孤身一人住在邸店,必定也会怜惜你,那你之前的……”
“嚣张跋扈”四字将要出口,云绮怕得罪人,及时改口:“你之前的错处,郎主必定就忘了,自今往后,还是会一样疼你。”
谢月镜心中已经妥协,只面上仍旧抗拒不语,待云绮又劝了好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去给桓安认错。
“哥哥,我知错了,我不该骂沈家姐姐,是我口无遮拦,是我嚣张跋扈,是我不对,哥哥,你别生气了,我一会儿就去给沈家姐姐道歉。”
谢月镜一见桓安,便立即跪了下去,痛心疾首模样,瞧着很是可怜。
桓安怔了下,想到她在孕中,身子孱弱,亲自过来将人扶起,问道:“吃过药了么?”、
谢月镜点头,桓安亦微微颔首,平静说道:“不管是否和离,身子是你自己的,不要逞一时意气。”
说到这里,他又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天光,似想到了什么意难平之事,良久的沉默之后,皱着眉头走开了。
“哥哥,我去邸店住了,过几日,等我好些了,就回长安了。”
谢月镜见桓安皱着眉头走开,想他仍在生气,便又乖巧地这样说。
桓安背身而立,颔首应允,说道:“你不必去沈家道歉了。”
桓安知晓谢家表妹的性子,对他道歉或许是真心真意,但对沈氏姊妹,想来分开四年都没叫她忘记前嫌以礼相待,怎可能在一夜之间就心服口服愿意对沈氏姊妹道歉了?
还是不要叫她过去,免得再生出其他是非来。
谢月镜不知桓安心中思量,只当他是疼惜自己,不欲自己去沈氏姊妹面前低三下四,心头窃喜,遂乖巧地应好,又对桓安说几句撒娇好话。
桓安却没有像从前宠溺地看着她笑,虽然面上不见昨日训斥她的端肃严厉之色,却也总是皱着眉宇,似有什么难平之事,对谢月镜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的敷衍。
谢月镜说这些乖巧好话,本是想着能叫桓安疼惜挽留她,见此情状,不甘心地噘噘嘴,想要抱怨。
云绮急忙说:“郎主,那婢子就陪姑娘去邸店了。”
说着话,冲谢月镜使个眼色,示意她沉住气,不要前功尽弃。
谢月镜便也只好作罢。
···
概是连着几日没有休息好,她又几乎哭怨了一宿,谢月镜觉得有些腹痛,但想到桓安心不在焉无暇哄劝留她的模样,心中气不过,便也赌气不说,等云绮收拾好东西便随她一起出门往邸店去。
不想,才出宅子没多远,未及登上马车,谢月镜忽觉腹下一阵暖流,不受控制地蹲了下去,心知不妙,“云绮,我好像……出血了,还……很多……”
前几次都是小出血,谢月镜几乎没有感觉,知道这回完全不同,约是彻底保不住了。
云绮亦是大惊,“那……快回去,咱们叫大夫!”
谢月镜能察觉血还在流,既悲痛又不甘,望着东宅方向,咬牙切齿道:“都是因为他们,都是因为他们害我哥哥,叫我担心,凭什么他们能当没事人一样!”
“都是因为他们!”
谢月镜愤愤不平地念着,不仅没有折返,反是快步朝东宅走去。
云绮愣了下,也急忙跟上。
谢月镜又像昨日说着“我是京兆府少尹的夫人,谁敢动我”,闯了进去,见到徽宜出来,便朝她扑过去,其他家仆不敢拦阻,慕容恪没有顾虑,未等她近徽宜的身,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慕容恪力道不轻,谢月镜一屁股摔在地上。
冬衣厚些,虽然谢月镜方才就已出血,却并没有渗出来,直到她此时一屁股坐在地上,那血一经挤压,才显露在衣上,也洇在了地上。
谢月镜捂着肚子站不起来了。
云绮愣怔一息,惊声高呼:“你们放肆!姑娘怀着身孕呢!”
说罢便扑过去又哭又哄。
徽宜瞧她这模样,急忙叫人去请大夫,又听家仆来报:“桓节帅来了,还有一位郎君,小人不识。”
说话间,桓安和江广微已经大步进了院子。
原是二人听见家仆去请大夫,心中忧急便都不等回话闯了进来,便瞧见谢月镜坐在地上面色惨白。
“夫人!”江广微一声重呼,立即大步跑去谢月镜身旁,瞧见地上的血,眉头一皱,仰头看向徽宜怒道:“怎么回事?”
不等徽宜分辩,谢月镜满面泪水,软软地伏进江广微怀中,呜呜哭道:“夫君,我错了,我不该任性,咱们的孩子没了……”
云绮也在此时哽咽说道:“姑娘,郎主都说了不叫你来,你非要来道歉做什么!”
江广微听到“道歉”二字,再看徽宜身旁慕容恪凶神恶煞、没有半点悔过模样,越觉得是他们伤了谢月镜,转头对桓安道:“节帅,不论私情,他们在你治下伤人,我要一个公道!”
桓安看看谢月镜,又望云绮一眼,对江广微道:“你先带她回去看大夫,我来处理。”
江广微也知桓安待谢月镜亲厚,想他于公于私都不会轻轻揭过此事,便抱起谢月镜大步走了。
桓安望向徽宜,并没有质问什么,转目看向她身旁的慕容恪,“是你动的手?”
“是我。”慕容恪面不改色,无所畏惧地说道。
徽宜忙道:“谢夫人急冲冲扑过来,完全不像道歉的样子,是我叫人拦她,节帅若要怪罪,便拿我是问。”
桓安复看向徽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对她解释:“我会查清楚此事,若慕容恪无错,我不会针对他,若是果真有错,过失伤人,亦不是大罪,你无须担心。”
说罢,看向慕容恪,示意他跟他走。
徽宜却伸出一臂将人拦下,看着桓安道:“慕容恪是我的人,他做什么都是我的授意,我跟节帅去,但愿节帅秉公处置。”
桓安皱眉望着徽宜。
她去?她的身子是个什么境况,她自己不知么?她如何挨得住牢狱中的阴潮寒冷?
他说过了,不会叫慕容恪受什么大委屈,她为何就如此护着慕容恪?
慕容恪瞧桓安模样,知他是个较真性子不会善罢甘休,便推开徽宜,说道:“我跟你去。”
“阿恪,不准去!”
徽宜再次站在慕容恪面前。
她瞧得出谢月镜是果真小产了,不管是不是谢月镜身子孱弱长途奔波积劳在先,终究许多人都瞧见是慕容恪推了她一下,才叫她摔在地上见了血。慕容恪大约是活罪难逃。
且桓安向来宠溺谢月镜,如今再加一个京兆府少尹,他们怎可能轻易放过慕容恪?且慕容恪到底是她的人,谢月镜夫妇又怎可能甘心只治慕容恪的罪而叫她轻易逃开?她必定也无法逃开干系。
慕容恪忠心护她多年,今日亦是为了护她才闯下祸事,她断不能叫他寒心,且慕容恪虽为健朗男子,能捱牢狱之苦,到底嘴笨了些,不知变通,只怕也想不到说辞替自己脱罪,只能实打实地受着罪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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