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几日,桓安病情偶有反复,也发过几次高热,不过都没有再像说胡话那回严重,大夫言已无生命危险,静养便可。
徽华也经常过来探看,但是,徽宜一次都没有来过。
桓安听得出来,沈家已经开始待客了,甚至,沈玠都从长安赶回,来送长姊出嫁。
桓安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不能行路,但他还是常常会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单脚走一会儿。
从西宅到东宅没有多远,他便是单脚拄着拐仗也能过去。
但是徽宜没有给他发请帖,赵王有请帖,他没有。
依礼,他不该擅自去恭贺。
亲迎的前一天晚上,是待客的最后一日,桓安还是拄着拐杖过去了。
徽宜见到他很意外,愣了许久,忙叫人请他上坐。
“节帅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我便以茶代酒,多谢节帅前来。”
她仍是那套迎来送往的说辞,对他亦没有什么不同。
桓安说:“我不喝茶。”
示意给他倒酒。
徽宜没允,再次温声劝说:“节帅有伤……”
桓安看着她,冷道:“我有伤在身,与你何干?”
她果然关心他,又怎会这么多日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
赵王次次跟他说,明日请沈夫人过来看他,明日复明日,哪一日的沈夫人,都是沈徽华。
他不过有伤不便行路,他们就如此欺他,不去看他,也不给他能前来恭贺的请帖。
“倒酒。”桓安自己拿过酒盏,对婢仆示意。
徽宜没有再劝,桓安便连饮三盏。
“明日不就是婚期,陆恒今日到明州了么?”桓安知道陆恒没有到,故意这样问。
徽宜不答话,只说:“节帅早些回去休息吧。”
桓安也不理会这话,继续问:“若陆恒没有如约来呢,你怎么办?”
徽华闻言,生气道:“你是来恭贺的么?”
桓安不答,仍旧看着徽宜,“万一陆恒来不了呢,你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徽宜不想回答桓安的问题, 陆恒来与不来,都与桓安没有半点关系。
“节帅有伤在身,还是回去休息吧。”徽宜再次对他下了逐客令。
桓安却没有反应, 仍旧四平八稳地坐在桌案旁, 一副来者是客, 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不走,徽宜便走,才转过身,被桓安重重捏住手腕, 不许她走。
徽宜颦眉,徽华已怒道:“桓五郎, 你放开我阿姊!”说着话, 就要叫人过来对付桓安。
毕竟是嫁娶的好日子, 徽宜不想闹大, 叫妹妹去招待其他宾客,自己留下处理桓安这厢。
桓安抓得很紧,徽宜知道挣不脱, 并不与他顽抗, 只是抬起手臂,轻轻摇了下, 对桓安道:“节帅一向是个守礼之人。”
提醒他,他现在做的事, 很无礼。
桓安默了会儿, 松手放开女郎,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再次说:“都到这个时候了,陆恒也许真的不会来, 而且他父亲不同意这桩亲事,定会多方阻挠。”
“若陆恒明日不来,你……”
“我就成了明州,乃至附近几个州县,最大的笑话。”
徽宜看向桓安,“节帅是想说这些么?”
桓安沉默。
徽宜又对他问:“节帅今日揪着这件事追问,是果真为我担心,还是,也想看我的笑话。”
桓安皱眉看向女郎,想质问她,在她眼里他就是这样的人?
嘴唇动了动,因不悦而蹙紧的眉心复舒展开去,语气也不如方才带着些冷肃霸道,淡淡说道:“你知道我没想看你的笑话。”
“那节帅是关心我么?”徽宜目色平静,像一池干净的秋水。
桓安目光动了动,复垂眸盯着眼前的酒盏,并不答话。
徽宜见他不语,并不追问,只是在他身旁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陆恒是否能如约赶来,是我和他的事,节帅如此追问,不是存心笑话,便是关心了。”
顿了一息,徽宜的声音更加淡漠,“我却不知,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从前遭遇刺客袭杀,海船上被霹雳炮袭击,可说是桓安男儿意气,见义勇为,不可能冷眼旁观。
但陆恒来不来,会不会叫她在亲迎当日空等,她是否会被人取笑,这些在桓安眼里,不该是无伤大雅的小事么,他何须关心,何须询问?
他之前便教训她不该少思少虑和陆恒有了夫妻之实,如今,又来问陆恒亲迎之日爽约怎么办。
她和陆恒的事,何劳他如此费心?
徽宜再次转目看向桓安,漠然问:“节帅,何故如此关心我?”
桓安抿唇,何故如此关心她?
他早就自忖过许多次了,是亏欠和愧疚。
他而今想要护她周全,帮她助她,都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没有旁的缘故。
他曾经冷待她,辜负她,还让她受过重伤,他而今的关心在乎,只是因为亏欠和愧疚,想要尽己所能补偿她而已,没有旁的心思和想算。
“关心,还需要缘由么?”桓安最终这样答复女郎。
徽宜听这话,似是有道理,又似一句无足轻重的废话,想了想,不再说这个,对桓安问道:“依节帅来看,陆恒若是不来,我该怎么办?”
桓安不说话,碾着手中的酒盏若有思量。
他问她陆恒不来怎么办,是……是怕她再一气之下,做出什么草率的、不假思索的决定来。
他怕她赌气,随便寻个男人代替陆恒来救场。
以她的积聚,她的容色,他知道这事不难。
但他决不能允她这样做,她果真走了这步,他一定会阻挠,一定不会叫其他人得逞。
但是那样做,她一定会记恨他搅了她的婚事。不到万不得已,他亦不想走这一步,所以,他想问问,如果陆恒不来,她怎么打算?
她却问他,该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找人救场,也该寻个合适人选,至少相貌气度、家世为人,都不能比陆恒差。
这样的人选,却也不是没有……
“陆恒若不来,这新郎官,也不必非他不可。”
他才说罢,就见徽宜颦紧了眉,显是被他的话惊到了,以荒唐至极的目光看着他。
桓安垂下眼眸,盯着早就喝干了酒的酒盏,不迎女郎的目光。
他当然不是提倡她这样做,他就是……就是想,如果她真的赌气……
他而今的身份是海东节度使,他的相貌、身量、气度,都能比得过陆恒,若叫他去救场,一定能挽回她的颜面。
而且,没有人知道他是定国公世子,没有人知道他曾娶过徽宜,所以,也不会有人笑话她吃了回头草。
唯有一端,他如今有伤在身,行路不便,但他能撑住,能丢了拐杖行路。
“陆恒若不来,这婚,自然就不成了,怎还会有旁的新郎官?”
徽宜显然没有存着赌气找人代替的想法。
桓安流畅的思绪骤然被掐断,看向徽宜目光一滞。
她竟然,不赌气找人代替陆恒么?
怔了一息,桓安复低下眼眸,端起空空的酒盏,放在唇边抿了一口。
这样……自是最好,找人代替陆恒,仓促成婚,本就是下下策……
片刻后,桓安放下酒盏,平静说:“按当如此,只是,怕与你颜面有损。”
徽宜道:“节帅杞人忧天了,这不是还没到时辰么,平章应当正在赶来的路上,他果真有事耽误了,也必然不会叫我空等,定会叫人递消息来。”
桓安刚刚平和下来的神色又变了变,她就如此信任体贴陆恒?
是因为陆恒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让她空等过么?所以,她才这般相信陆恒不会失约,就算失约,也一定有情可原。
“节帅,还有话要问么?”
徽宜又在赶他走了。
桓安沉默,坐了会儿,刚刚站起身,徽宜已将他的拐杖递过来。
她故意没有给他递请帖,应当就是不想叫他过来,如今他不请自来,她又着急撵他走。
她就生怕他坏她的事。
“沈夫人。”
桓安想,自己终究是来道贺的,还是应当说一句恭贺的话。
可他看着徽宜许久,道贺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他原来也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落落大方,能坦坦荡荡地祝贺她与旁的男人白头偕老。
“我走了。”他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
翌日晨,徽宜早早起了,穿好嫁衣,戴好花冠,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去打听消息的人回来了么?”
徽华也在忧心陆恒怎么还没来,叫人沿着陆恒可能前来的路线去临近州县查探,看人是否已经在路上了。
“回来了,并没见到陆少主的迎亲仪仗。”
两人婚仪盛大,陆恒果真到了附近,一定会有热热闹闹大动静,按说不难察知,眼下既然悄无声息,必然就是没有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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