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听闻这话,整个人重新安定下来,许久,认认真真地“嗯”了声。
徽宜便说:“你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忙。”
桓安又是"嗯"了声,忽然对她问:“我的玉佩,你放哪里去了?”
赵王见桓安从头至尾都在找玉佩,实在好奇,忍不住又问一句:“什么玉佩?”
桓安嫌弃地看赵王一眼,叫他不要多嘴。
又看向徽宜,对她说:“我记得你以前都会给我系在腰带上,但是,我似乎许久没有佩戴了?”
徽宜微微叹了一息。
难为他还记得,从前,是她苦心孤诣,每日晚上都会看看那个玉佩有没有系在腰带上,每次他更换腰带,她都会提前将玉佩系上。
若不然,他大概早就抛之一旁,早就不记得那块玉佩是她珍而重之的东西。
“那块玉佩,我好端端收起来了,你不必再寻。”
徽宜柔声说罢,就要出门去。
桓安望着她背影,见她没有再转身来看他一眼,似乎果真有要事去做。
桓安想不通,什么要紧事比他受伤还重要?她是他的妻子,不该在这里多陪他一会儿么?
女郎不回头,桓安便问:“你要去忙什么事?”
徽宜顿住脚步,抿唇不答。
她要去忙她的婚事,她方才正在试嫁衣,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是否合身,就被林伽火急火燎叫过来了。
她成婚的礼冠还没有试戴,成婚时要梳的发髻也还待她选定。
还有婚宴请帖,给谁分发如何分发,都需她亲自定夺。
“一些小事。”徽宜没有回身,只是微微侧转头,这样答复桓安。
“很急么?”桓安又问,显是不想叫她去。
徽宜说:“很急。”
“到底何事如此着急?”桓安仍然不肯放弃。
徽宜沉默,徽华已有些不耐烦,就想告诉他实话,赵王立即抢先徽华对桓安说道:“你别问了,你果真想帮忙,也得先养好伤才行啊,再说了,就像你的公务一样,能事事说与别人么?”
桓安这才没有再问,默了默,对徽宜道:“那你,早去早回。”
“好好好,早去早回。”赵王怕桓安疑心,替人回答。
桓安却瞪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转而又去看徽宜,等她的答复。
“嗯。”徽宜漫不经心地应了声,抬步出门。
···
徽宜穿上了一整套的花冠嫁衣,对镜自照。
时下风俗,男婚女嫁可以摄盛,也即成婚当日,新郎新娘不受阶级等差束缚,在花冠、婚服、婚车等物用方面可以采用远远高于自身实际身份的规格,甚至有新郎在成婚当日穿帝王冕旒袍服,也有新娘着九树花冠,比拟帝后。这些但凡是在成婚当日的,都不算违礼僭越。
徽宜的这套花冠便是比拟九树后冠,每一树花各包含九支金花,每支金花从茎枝到花瓣都用足金打制,每朵花瓣中间都有一颗纯正红色宝石,花冠主体共九九八十一枝金花,八十一颗宝石,垂向肩侧的两个博鬓上珍珠宝石嵌作富贵团花样,华贵富丽。
只是戴了这么一会儿,徽宜就觉压得脖子疼。
但又实在好看,徽宜愿意多戴一会儿。
“阿姊,真好看呀。”徽华羡慕地看着,说道:“我以后出嫁,也要戴这么好看的花冠。”
徽宜笑着说好。
“陆恒应当已经从扬州出发了。”徽华盘算着,“他至少得在前一日就到明州,这样才不会误了亲迎的时辰。”
徽宜随口附和着,望着镜中自己,不免又想起第一回穿嫁衣的时候。
徽宜发呆,徽华便以为她在思量桓安受伤的事,想到她一向是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性子,微忖片刻,宽慰道:“阿姊,你就放心吧,那个桓五郎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既已醒了,按时吃药,按时吃饭,定能康健痊愈。”
“他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往后他有难处,我帮他就是,你不必再挂怀。”徽华说道。
徽宜颔首。
想来那日在船上,若是换成旁的人有难,桓安一定也会扑上去救人。
他从前帮王曼殊不就是如此么?
他就是这般的性子而已,并不是因为遇险的人是她,他才会出手相帮。
···
概因用了粥食,桓安恢复了许多力气,又吃过一次药后,他的高热渐渐退了,神思彻底清明过来,没有再问什么玉佩和夫人,只是呆呆地坐着。
目光下意识望着门口方向。
他虽清醒了,依稀记得自己说了哪些胡话,依稀记得,徽宜答应了他会早去早回。
他知道她在忙什么事,但是现在天色已晚,她便是再忙,也该有些空闲了。
就算她答应他早去早回,是顺着他的胡话随口一说,但是,她那般良善的性情,定会再来看看他的病情吧?
“你是不是前几日睡的太多,这会儿一点瞌睡都没有了?”
月儿高挂,赵王见桓安还是望着门口方向,半点倦意也没有,便打了个哈欠伸个懒腰,一面翻个身继续睡,一面与他闲谈。
“你回去睡吧。”桓安不想叫赵王守在身旁。
赵王不肯,说道:“大夫说你的病情可能还要反复,我不放心。”
桓安看看赵王,没有再说话,仍旧望着门口方向。
“你也快睡吧,睡得多好得快,沈夫人成婚,你不……”还得去喝喜酒……么?
后面的话,赵王及时咽了回去。
从前看桓安模样,赵王以为他果真对徽宜这位前妻没了任何想算,但经这次高热糊涂,赵王便是再迟钝也能发觉,桓安口是心非得很。
不管怎样,沈徽宜要成婚了,桓安很快也要回长安。
没有什么敌得过时光和距离的消磨,桓安既然能忍三年不早些来找沈徽宜,想必再忍三年不成问题,三年复三年,他迟早会释然。
“我叫人去告诉沈夫人了,说你高热已退,叫她不必担忧,也不必来探望了。”赵王闭着眼睛,又这样说。
桓安眉宇皱紧,沉沉剜了赵王一眼。
沉默良久,还是没有忍下情绪,对赵王道:“以后,无须你多话!”
赵王想问“我怎么多话了”,念在桓安到底伤病,便忍下话,顺着他道:“好好好,是我多话,明日我叫沈夫人过来看你,快睡吧。”
桓安又看向赵王,嘴唇动了动,想问些什么,终是沉默,过了会儿,才对着赵王方向“嗯”了声。
这夜,桓安睡得很好,亦没有再发高热,唯一一点就是,第二日醒得很早,巴巴睁着眼等了许久,赵王才醒过来。
吃饭,换药,喝药,桓安再没有像高热时抗拒拖沓,很配合,很快就妥当了。
赵王一直躺到桓安喝罢药才懒散地起来,一面往外走,一面说道:“我去洗把脸,梳个头,换身衣裳,一会儿再来。”
桓安眼眸动了动,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衣服。
他昏迷的几日,并没有换过衣裳,这会儿已经有味儿了,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也没洗……
昨日徽宜来见他时,他竟然就是这副模样?
桓安深深皱眉,对云绮说道:“打水,我要漱洗更衣。”
过了会儿,赵王进来时,云绮正在给桓安梳头,他身上的衣裳已经换过,面庞也恢复往日干净清隽。
赵王随口道:“你又不出去,这般折腾做什么?”
桓安不理他的话,等云绮给自己梳好头,把人屏退,才对赵王道:“你去东宅了?”
有意提醒他昨日承诺自己的事情。
赵王反应过来,“啊”了一声,说:“对,沈夫人应该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桓安便不再说话,叫人拿了卷书给他看,一面翻书,一面抬眼看着门口方向。
将午时,他终于听到外头有人唤了句“沈夫人”,想来是女郎来了。
桓安的目光定在书卷上,刻意不再抬起望那门口方向。
过了会儿,他听到轻盈的脚步声进了门,淡淡的脂粉香扑过来。
不是沈徽宜的味道。
他抬眸望去,见徽华提着个食匣站在门口不远。
“节帅,今日可好些了?”徽华对他少见地客气有礼。
桓安低眸,方才聚起的心劲儿不自觉沉了下去,淡淡应声:“好多了。”
徽华笑道:“那就好,这些都是上好的药材,对你的病大有助益,还望节帅不要推拒。”
桓安微颔道谢。
徽华爽朗道:“谢什么,节帅救了我阿姊,从今往后就是我的恩人……”
赵王立即跟着说道:“也是我的恩人。”
徽华对赵王笑笑,没有否认,继续对桓安说道:“往后节帅有何难处,只管说与我,我定结草衔环报答你的恩情。”
桓安不说话,也没有问沈徽宜为何没来。
他知道,她此时一定很忙,她快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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