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的聪慧和考量,怎么会叫自己走到那样地步?
还是,全部是他想错了?她嫁给他之后,就没有太多利益权衡了,就是祖母说的那样,是真心真意要和他过日子了?
桓安不受控制地又想了许多,目光下意识驻留在女郎背影上,瞧见她微微侧转头,眉心颦了颦。
“节帅,你若不肯走,就转过身去。”她又这样对他说。
上回在登州,她换衣裳,还没有如此介意驱赶他,如今,她生怕再与他扯上一丝关系,再传出一句流言,是因为她与陆恒订婚了么?
她与陆恒订婚了,所以更加在意,更加要和他撇清关系?
桓安又记起,她还是他妻子时,告诉桓宸说不要再来挑拨他们的关系了,她很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还有那回除夕,桓宸把她带到茶室,她起初是甩了桓宸一个巴掌的,那巴掌响亮得,他在外面都听得真真切切。后来,她才心平气和地说着话,劝桓宸冷静。
和今日,她为了不让陆恒误会,着急着推开他,赶他走有什么两样?
难道,她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对陆恒,对他,都不是做戏么?
难道,她曾经对他,像如今对陆恒一样,都是真心么?
“沈徽宜。”
桓安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也不顾女郎是否介意他近前,朝她走去。
他看见女郎惊慌失措地抱臂遮掩在胸前,光着一只脚在河滩青石上,快步朝桥洞躲避,全程都背对着他。
言语却是温和地安抚,“节帅,我已是陆恒的妻子,还望节帅不要忘了身份,自毁前程。”
听来,是在为他考虑,让他不要一时冲动做出背德之事,惹了陆家为敌,与他对簿公堂,毁了前程。
和当时她怒打桓宸一巴掌之后,又好声好气劝他不要乱来,不要毁了他自己经营多年的贤名。
一模一样的话术。
她这样说,果真是在为他考虑,让他顾念自己的前程么?
她明明是害怕了,害怕他一时冲动不管不顾逼她做出苟且之事,她这样说,看似是在为他考虑,实则,她是只有这个办法来自保。
原来除夕那日,她在茶室和桓宸说的那些看似推心置腹、为桓宸思前想后的话,都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让桓宸冲动之下逼迫她苟且。
所以她才会先打了桓宸一巴掌,又说了那些看似真心真意的话。
掌掴桓宸,是下意识地反抗,后面的话,是为自保不得已虚与委蛇。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然今日才看透,才想通?
当时他为什么不在她打桓宸那一巴掌时,就冲进去把人捞出来?为什么会以为,他们是心甘情愿密会?
“沈徽宜,你站那儿,我只问你一个问题。”
桓安停住脚步,没再向前,只望着那个一心想躲避他视线的女郎。
徽宜知道桓安的话是可信的,没有再逃,仍旧背对着他,道:“你说。”
“我父亲的生辰宴上,你我那件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徽宜怔了下,没有料到,三年复三年,桓安仍旧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想来,那大概是他此生的唯一的污点,所以,他一直都在纠结,哪怕她把错揽在自己身上还了他清白,他仍觉得不够,一定要问出个真相才行。
左右现在她不是定国公府的儿媳了,不必顾忌太多人情关系了,那就告诉他,她所知道的一切吧。
“我不知是谁害你,但当时,你的确中了药,我看见你推开一个舞娘,闯进了一个房间,我跟了进去,闩上了门。”
知道桓安大概不会全信她的话,怕是要让她供出那个舞娘,好循着蛛丝马迹查到真凶,徽宜便主动说道:“那个舞娘死了,在你离开长安第二年夏天,得花柳病死了,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徽宜知道桓安一定会寻根究底,又把自己当年查到的关于舞娘的一些信息说了,“那舞娘在宴后没几日就发病了,被教坊赶了出来,后来病情恶化,很快就没了。”
徽宜说罢,微微侧转头看桓安,见他仍是一动不动盯着自己,想是仍旧不信,便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当时无权无势,身边亦没有什么可信之人,能查到的,就只有这些了。”
桓安皱着眉,原来他从头至尾,全想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和她的姑母表哥串通害他。
不是都说,她做他妻子的那三年,在府中风生水起很是得意么?
为什么她说来,是无权无势,身边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她的姑母和表哥,难道没有做她的权势,没有做她的可信之人?
她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他这些?
“沈徽宜……”
桓安问不出来,他有什么资格问她呢?他从来没有想过去问她这个问题,他也从来不相信,从她口中能问出什么结果。
“节帅,我知你介怀当年事,但最后,你不是也清白了么?来日方长,节帅前程似锦,何必纠缠于这些陈年旧事?”
“想来长安街角,早就忘了节帅曾娶过一位声名狼藉的妻子,节帅应当还是那位名满帝京、操履无玷的端方郎君,要择良配,当也不是难事。”
“节帅就当我是只不自量力的苍蝇,竟敢在节帅干干净净的纸上停留过一阵子,赶走了,就罢了,一定要赶尽杀绝么?”
女郎字字平静,在与他说着,当年是她不自量力,而今,她不纠缠了,叫他也放了她,别再纠缠。
桓安垂下眼眸,望着河滩上光秃秃的青石。
他自然早就知道不该再想这些了。
他从前想不通,便总是忍不住想,如今想通了,又如何呢?她还是要嫁旁人了。
“你……果真想清楚了,要嫁陆恒?”
鬼使神差,桓安这样问了句。
“嗯。”女郎背身而立,轻轻地应了声。
“陆家不在意那些流言么?”
桓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问,但他就是不曾多想地问出口了,他想,陆家行商,无商不奸,陆家必定不可能对女郎一无所知,既然知晓,真的会完全不在意么?
陆家就那么满意女郎这个媳妇么?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你,别被骗了。”桓安亦是神色平静,好像纯粹是好心提醒女郎,没有别的私心。
徽宜并没因这句话恼恨他,亦心平气和地说道:“我不知陆家是否在意流言,但是陆恒没有因为流言的事质问我什么,也没有不管不顾,任由流言满城飞,我不管他心里怎样想的,但是他帮我止了流言,没有听凭那些污言秽语骂我,这就够了。”
概是因为桓安刚刚提了很多旧事,徽宜已经忘记了的惶惶不安,这会儿又涌上心头。三年前,她说是自己趁着桓安醉酒……彼时亦是满城风言风语,她吓得好一阵子不敢出门,那时候,桓安忙着做世子和王曼殊的事情,大概没有听说那些流言吧。
大概是过去三年了,她现在想想,那些流言有什么好怕的呢?是她的错,流言骂她,不是她的错,流言把错安在她的身上也要骂她。流言,就只是一桩流言而已,根本不具备审判她的公正和资格。
她不怕了,无所谓了,懒得在这些事上浪费时间和心绪了,但是陆恒在意,他相信她的为人,也在意她的名声,会主动出手遏止那些坏她名声的流言。
至于,陆家是不是想骗她。
陆家下聘,倒没有传说中十船的聘礼那么夸张,也就是一些金锭、银锭、金银花钱、金杯银盏,还有十来套金银珠翠头面,绫罗绢帛各百匹,于陆家不过冰山一角而已。
陆家要是觉得,拿这些来骗她,不亏本,那她也是不亏的。
至于那些诋毁她的流言从何而起,她不查也知道,树大招风,堂堂陆家主母亲自来相看她,带着她出入各种生意场,她从前一年才能赚到的钱,数十天之间流水一般进了她囊中,怎可能不招人眼红?
她被流水一样的钱财高高堆起托在了这样一个位置,自是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
她不管曲夫人到底是何意,但她既拿了这实实在在的好处给她,她就当她是真心中意她这个儿媳,真心想将她托得高高的,好与陆家相配。
在桓安眼里,她就如此愚笨,如此见钱眼开,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对劲?
也许,她是他此生的污点,他想不通,她这样一个污点怎么能叫陆家不顾她曾经的声名狼藉,如此煞费苦心、重金求娶呢?
她是不是还应该多谢桓安好心提醒?
念在桓安终究算个正人君子,徽宜不想阴阳怪气地揶揄他,便没有理他的话。
桓安又望她一眼,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喊着朝这厢来了,过去看了看,确定是沈家和官兵寻过来了,便先一步朝桥洞另一侧走了。
河滩上只剩徽宜,她转头看时,桓安已经从桥洞另一侧下了河中,石青色的袍子很快消失在水面。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