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宜本来有些顾虑,不想单独去见这位陆少主,现下是在议事堂,还大开着房门,坦荡磊落,她便也心定了。
“沈夫人要那个纵火贼人做什么?”陆恒直接问道。
徽宜是看中了那男子矫健、抗打,最重要,守信重诺,就那样的刑罚,没有人能挨过一遍还守口如瓶的,终究他是收钱办事,不是买命钱,他却能不屈,若能收在身边,以后必是个忠仆。
若要去人市买一个这样的,也需不少钱呢,且还不能确保为人一定壮健忠厚。
但这些话,怎好如实说给陆家少主,徽宜便道:“我瞧着那人可怜,便生出此意,怕是坏了规矩,少主见谅。”
陆恒自也听出女郎这话不诚心,却没有戳破,望她片刻,似经一番认真考量终于有了决定,说道:“你便领回去吧。”
徽宜没料到事情如此顺利,竟一时语塞,有些反悔,不想要这人情了。
这种人情,最是难还。
“沈夫人知晓那人底细?”陆恒没有给徽宜拒绝的时间,又这样问。
徽宜摇头说不知。
“那你不怕养虎为患?”
徽宜本来已经打了退堂鼓,不打算承这人情了,哪里还会说自己对那男子的判断,佯作恍然大悟,“是我少思少虑了,确实可能养虎为患,还是不养的好。”
陆恒自也瞧出她在顺水推舟的拒绝。他这样问,本是要听听她对那男子的看法,但显然,她不想说太多。
她有识人之能,亦善谋敢为,就是,戒心太重。
“其实也无妨,日后果真养虎为患,再除了他就罢,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他又将她要的东西塞回去给她。
徽宜想了想,没再推脱,只说:“那便多谢少主了,我明日便去给刘掌事商量赔偿损失一事。”
徽宜想,这位陆家少主未必能管这些小事,约还是刘掌事主管。
“那事不着急,你先验货吧。”陆恒没有直接免了女郎的赔偿,只是往后推延。
“沈夫人是明州人?”
没等女郎结束谈话,陆恒便又这样问。
徽宜点头。
“明州话还会说么?”陆恒神色认真,好似就只是在找一个会说明州话的女郎。
徽宜离家时已经八岁,明州话早就刻在骨子里了,自然是会的,但她不知陆恒问这个做什么。
“我此去明州,需要一个通事,我瞧着沈夫人合适,但是,沈夫人若不愿,就作罢。”
通事便是译语人,陆家少主这样的身份,身边的通事自然要讲究些,容貌、身形、才识、气度都要出类拔萃。
而能到他身边做通事,报酬多少且不说,但一定能开阔眼界,还能接触到许多普通商户无法触及的生意门道。
不管陆恒是真心觉得她适合,还是别有所图,他抛来的这个机会实在诱人。
“少主好意,可否容我回去想想?”徽宜有些动心,也有犹豫。
陆恒颔首,瞧着女郎不卑不亢地同他告辞,款步离了厅堂。
那些传闻果然是胡说八道,她趁人酒醉投怀送抱?
她刚刚和离,满城都是她的流言蜚语,且听来,她还在躲着些麻烦之人,无疑正值困顿之际。
是个正常人都能察觉,他在予她便(bian)宜,放在旁的商户身上,怕早就满口答应了,哪里还须回去想想?
一个为了高攀定国公世子不惜投怀送抱的人,会在如此困顿为难之际,犹犹豫豫,不敢接他的好意?
他倒奇怪的很,那定国公世子什么模样,能叫她投怀送抱?
大言不惭。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章争取重逢~男二登场,我也很期待桓狗看到女鹅时的心情。
第24章
徽宜还没有做下决定, 她开口索要的那个男人先送了过来。
徽宜并没有立即为他请大夫治病,只是简单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在确定这个男人能够为她所用之前,她不会在他身上耗费太多心力。
“我可以救你性命, 但, 自然是有条件的。”
徽宜开门见山, 直截了当道:“我不会逼你卖身为奴,但是,你要给我做三年仆从,这三年里, 我每月只能给你五百钱,不过, 吃穿用度算我的, 等三年后, 你若另有打算, 我放你走,你若还愿跟着我,到时候, 月钱另议, 旁的仆从什么价,你也不会差。”
徽宜见那男人望她不语, 又说:“你若不想同我做这个交易,也无妨。”
那男人凝神打量她许久, 说道:“我不可能告诉你是谁主使。”
徽宜平静地颔首, 娓娓解释:“你若愿意做这个交易,那你便是我的人了,你之前闯的祸,我自会处理, 不会再叫商队找你的麻烦,你与之前那桩任务,就算银货两讫,我也不会去追究。”
话落,见男人若有所思,徽宜继续说:“你且想想,两日之内给我答复。”
“我同意。”那个男人很快说道。
到这一步,徽宜才又问了姓名、家宅籍贯、是否婚配等等基本情况,最后签定契书,徽宜才请了大夫给他疗伤。
“你这几日暂且养伤,什么都无需做,等你伤好之后,我的药就由你来煎。”
徽宜每日早晚都要吃药,每回煎药得泡一个时辰,武火熬开再转文火慢煎,不知不觉就用去两个时辰,这几日都是徽华亲自给她煎药,几乎整日困在厨房,没有旁的时间。
有了这个仆从,徽华就不必辛苦了。
徽宜等了会儿,没听见男人回答,转目望他,以为他不愿意做,正要说话,慕容恪道:“我不会煎药。”
只是因为不会煎,不是不愿意做这种琐碎麻烦事?徽宜还是打算问问清楚,“你愿意做这种事么?”
慕容恪默了一息,淡然道:“我与你签了契书,自然是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他愿不愿意,并不重要。
这话平静,听来没甚怨怼之心,徽宜要的就是这份强烈的契约意识,也不再多问,只说:“到时我教你。”
煎药不是什么难事,徽宜把方法写在纸上交给慕容恪,他后来倒也再不曾说过不会不懂,每日早晚都会按时把药放在桌案上,余下的时间,或在院中操练,或就站在徽宜姐妹的房门外,除了徽宜特别吩咐不许他跟着的场合,他始终保持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
乘船南下明州那日,徽宜答应做了陆恒的通事。
这一做就是三年,哪怕她已有了自己的生意,日积月累,藏镪巨万,但只要陆恒开口,她还是会亲自去做他的通事。
这日陪陆恒谈罢事情,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海边。
时值早春,虽还有些寒,但明州的天气比长安温润许多,最是养人,徽宜瞧着便比三年前更明亮动人。
时光流逝不止没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反像沉积的落叶碾进尘土里,滋养着她花团锦簇,欣欣向荣。
明州的早春不甚寒冷,陆恒早换上了单衣,徽宜却还时常披着一身红裘斗篷,腰上亦常年束着一条护腰裙带,便是夏天也不曾例外。
陆恒也知,她到现在还日日吃着药。
但到底是什么病,她从来含糊其辞,只说是先天不足,这辈子大概离不了药了。
陆恒也找过他认为最好的大夫给她看病,结果确如女郎所说,须得长年调养,非一日之功。
“平章,我何时能赎回我的玉佩?”
自从她组船出海,外销越瓷赚了钱,她就时常这样问。
那玉佩还是她第一次想要买断越州秘色瓷的秘方时,钱不够,抵给他的。
陆恒清楚记得,她第一次提出从海路贩瓷,所有人都不赞同,因为几乎没有人完整地行过海路。滨海的渔民出海打鱼,还常常有遭遇风浪溺毙者,更何况出海经商要走很远,也要走很长时间,单是行船就困难重重,更莫说载着一船价值不菲的瓷器。
纵使她说,瓷器易碎且重,而从前贩丝之路依赖马、驼畜力,一来跋山涉水长途颠簸,二来负重有限,不便贩运大宗沉重货品,而瓷器既重且脆,既不便装载也经不得颠簸,若走海路就不一样,海船容量大,瓷器本身就可做压舱之物,远比马、驼运力强,且海上虽有风浪,较陆路仍算平稳,就算有碎裂,因着运载量大,损失可控。陆路因贩丝而发达,丝绸轻且韧,而瓷器与丝绸是完全不一样的货品,贩丝之路并不适宜贩瓷,海路才是更好的选择。
最终还是没有商户愿意和她冒险,只有他投了一些钱在她的第一桩生意里。
那桩生意,她分了两次行船,第一次,海船触礁沉了,但是没有人溺亡,所有跟着她出海的,又全部跟着她回来了。彼时他并不在明州,不知其中细节,只是后来听说,当时她很果决地选择弃船保人,还制止了几个想要搬些瓷器上小船的随从,告诉他们沉船莫救。
很多商户听闻海船沉没,还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听她的话,也有许多人劝她剩下的瓷器别再出海了,转卖给陆路商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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