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明月如故_垂拱元年 > 第29页
    她什么都没有带,轻装简行, 只带了一个冰鉴,装着两条松江鲈。


    上元节, 她说要去看看能不能买到新鲜的鱼, 若能,就做鱼羹给他吃。


    他其实早就定下上元当日走的,没有告诉她实话。


    她总不能冒雪追来,就是要给他送这两条鱼吧?


    桓安觉得这个推论完全站不住脚, 却也想不出一条合情合理、合乎逻辑的脉络。


    他捏捏眉心,想不通,便不想了。


    不管曾经是怎样,终究他已写了放妻书,女郎把那两条松江鲈喂了狗,他们已经不再是夫妻,已经一刀两断,多思无益。


    他低眸,看向案上的几封书信,四封是“他”自扬州寄来的,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模仿得真像,几乎可以以假乱真,若不是他很清楚自己没有写过这些信,大概也会被骗了过去。


    他拆开信,看里头的内容,不是空白的,虽然简短,但真的写了几行,还是仿着他的字迹。


    另四封,是女郎寄给“他”的,倒是没有刻意模仿他的字,但风骨隐同,显然出自同一个人之手。她的回信要长一些,内容也生动活泼,言之有物,读来甚有伉俪情深的烟火气。


    来信是他,女郎约是想不出有什么好说,编得很是生硬。回信是女郎自己,大概写起来顺手许多。


    她之前就是用这些自言自语的信,大费周章,让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意相投?


    她这般自欺欺人,有什么目的?


    像谢家表妹猜测的那样,故意气她和王曼殊的?


    她看上去,又不像是个如此狭隘,会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有太多事情,让人想不明白。


    但是,他们已经和离了,想不想得明白,其实都没所谓了。


    桓安叫来云绮,“把这些东西还给沈夫人。”


    云绮应是,才拿着东西出门去,谢月镜嘟着个嘴进来了,后面还跟着王曼殊。


    “怎么了?”桓安看着小表妹问。


    谢月镜就等着桓安开口相问,立即向他告状,“那个姓沈的,真是不知好歹,我好心借给她衣裳穿,她还挑三拣四,说她身量高,穿不了我的,她不就是在骂我矮吗!”


    桓安笑了下,“她说的是实话,确实穿不了你的。”


    “才不是呢,她就是不知好歹,我的她穿不了,王家姐姐的,她总能穿吧?我拿王家姐姐衣裳给她,她也不要,说她的衣裳还能穿,不用换!”


    谢月镜越想越气,“她那身衣裳都成什么样了,那么多血,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们怎样苛待她,以为我们严刑逼供,非让她跟你和离呢!”


    “要我说,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装可怜,故意穿着那身带血的烂衣裳博取同情,让旁人都以为是哥哥你苛待她,让你挨骂!这个女人,心思一向狠毒!”


    桓安没有接话,只是问道:“她还是不看大夫?”


    谢月镜点点头,又说:“不过哥哥你不用自责,她没有病,她那根本不是受伤,她就是……”


    大夫已把月信的猜测说给王、谢二人,他们也觉着应当就是这个缘故。


    谢月镜顿了顿,还是没好意思说出口,只道:“总之,她一点儿病都没有,她肯定就是怕大夫一诊脉说她无碍,显得她矫情了,才故意不叫人诊脉,显得好像多严重似的。”


    桓安没有说话,在这一点上,他也看不透。


    “郎主,沈夫人说,想见你。”云绮过来禀话。


    “看吧,我就说她是不死心,想借机纠缠我哥哥呢!”


    谢月镜越发觉得徽宜是在装病,想叫桓安心软,目的约就是想骗着桓安撕毁那放妻书。


    “哥哥,我跟你一起去。”谢月镜是万万不能给徽宜这个机会的。


    桓安思量片刻,说道:“你在这里,我去看看。”


    ···


    徽宜房中生了一个炉子,桓安进门时,瞧见有火苗蔓延了出来,应当是刚刚添了什么易燃之物进去。


    炉子旁边散落着一个没能烧完的碎纸屑,瞧着像是信封一角。


    旁边的桌案上放着玉佩和放妻书,唯独不见了那八封信。


    瞧见他来,女郎没有像之前在雪地里抗拒地不看他,也不准他靠近,反是温温地瞧来一眼,似乎是她一贯的好性儿,却又淡漠疏离的不像她。


    “我需要一身披风。”徽宜没有别的话,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为着见客,她没有躺在床上歇息,而是坐在坐榻上,拿被子盖在腿上,正好把下裳所有血迹都遮住了。


    桓安颔首,正要开口说谢家表妹带了一身,徽宜道:“我不要旁人的。”


    她约是气力还没有恢复,本就温和的声音有些疲软,“在你的朱红衣箱里,小一点的那个,里面有一身夹棉大氅,石青色,你从未穿过的,拿来给我吧。”


    那身大氅是她成婚的第二个年头亲手给他裁的,本来想等着他回来给他穿,可真等他回来,瞧见他穿的都是千金难求的狐裘大氅,才知自己这料子差,约是入不了他的眼,便一直在箱底压着,不曾拿出来。


    这回给他收拾行装,她还是私心拿了出来,装进了衣箱,心里忖着,也许有不太冷的时候,穿不着狐裘大氅的时候,这个夹棉大氅就刚刚好。


    现下,她更需要这身衣裳,她不想在这里换衣裳,不想叫旁人瞧见她里头的衣裳有多脏污不堪,但是,她得找一身宽大的外裳,罩起来遮丑。


    桓安颔首同意。


    徽宜便接着说,“我还要一笔钱。”


    她言语坦然,没有一丝伸手要钱的难以启齿。


    桓安早就说过会去信祖母给她一笔钱,虽不知她为何又提一嘴,却仍是颔首,“好。”


    “我要三千两。”


    她平静地说着自己的要求,没有再像从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考量这个是否妥当,那个是否能说。


    “好。”桓安依旧干脆地应允。


    “但是这笔钱,你要自己找人给我,不能去信祖母,让她给我。”徽宜又说道。


    祖母疼她不假,可是祖母不掌家务,不会管的太细。


    桓安若是去信祖母,叫祖母给她钱,哪怕说了具体数目,她大概还是拿不到这么多。


    祖母会把这事交给姑母去办,姑母必然不会给她那么多,说不定几十两,加一些疼人的漂亮话,就把她打发了。


    她需要这笔钱,但她累了,不想再为了这笔钱,费心思、想办法从姑母那里讨要。


    为难的事,就交给桓安去办吧。


    且三千两而已,她要起来为难,却应当不至于叫桓安为难。


    徽宜知道她的提议又要惹来桓安误会,大概会叫他以为,她既想要钱,又不想叫祖母认为她是个贪财之人,这才想绕开祖母,让桓安亲自把钱给她。


    但她没有多一个字的解释,只是静静等着桓安的答复。


    桓安默然一息,眼眸沉了沉,却还是答应道:“好。”


    徽宜便不再说话。


    良久,桓安问:“还有旁的么?”


    “没有了。”


    她亦清脆果决,一点也不拖泥带水,“你可以走了。”


    桓安望着她不语。


    原来她叫他来这里,不是要纠缠,只是要他做两件事罢了。


    细想从前,她何曾与他提过什么具体的要求,唯一一件,就是让他除夕日陪她去逛市肆,那甚至都不应当算是一桩要求。


    她从前,似乎从来不曾因为她自己的需要,对他求图过什么。


    只有今日,她是明白坦荡地,在为她自己,对他提了要求。


    就只有这两件么?要一件衣裳,也算是要求么?


    她为什么如此复杂?一时像是心机深沉,图谋狠绝,一时又像温良纯善,无所图求?


    她仿着他的笔迹写那些信,寄给她自己,又煞有介事地,瞧上去字字真心地回信,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有那些传闻中,他从扬州寄给她的好东西,到底是旁的男人所赠,她故意推在他身上的,还是像那几封信一样,都是她自导自演?


    再像今日,她明明流了不少血,连冬衣都洇透了,她为何就是不肯看大夫,不肯换衣裳?


    他完全看不透她。


    “那几封信——是怎么回事?”


    桓安终于还是决定问一问,传闻中他从扬州寄回的东西,他只是道听途说,真假未知,便不提了,但这几封信,他亲眼所见,也着实仿了他的笔迹,他应当有资格问一问。


    徽宜淡淡地望来一眼,与他目光相接。他是一贯的平静淡漠,徽宜眼中,那望他时总会不自觉蕴出来的温暖和光亮,全然不见了。


    她变得和他一样平静淡漠。


    她不懂桓安为何在此时突然问起那些事情。


    那些大费周章的事情,当然都是她自欺欺人,想给自己挣点面子,想叫府中上下都以为,桓安待她情深。


    她没有家世,又是因一桩丑闻得嫁桓安,若再没有这些粉饰太平之物,怕是下等婢仆都敢骑到她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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