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很快就写好了休书,装进信封里,便打算往主房去。
“郎主,后日是不是要去接老夫人?”云绮问道。
桓安微微颔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看了看手中的信封。
云绮不知桓安动了休妻的心思,只想着徽宜刚刚帮着桓安夺回了世子位,夫妻二人正当情浓时,说不定桓安这次是要带着徽宜同去。
她问道:“马车上可需生个炉子?”
若桓安独自去,自然无需生个炉子取暖,若要带徽宜同去,女郎怕冷,生个炉子最好。
桓安心中另有思量,并未多想云绮的话,说道:“不必。”
“不必么?”这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云绮遂又确定了一遍。
“嗯,你出去吧。”
桓安屏退云绮,手里拿着的信封又放回书案上。
他本打算将这休书即刻就给沈氏的,但一想,后日要去接祖母归家,大后日就是腊八,过了腊八就是年。
若在此时休妻,祖母那里又要气上一阵子,怕是这个年都过不好。
等过了年,冬去春来,日暖花开,祖母心情好了,再提此事吧。
桓安把休书放进一个书匣里,回了主房。
···
主房灯火通明,徽宜仍旧坐在桌案旁画着簪样。
桓安已经有四日不曾来主房歇息,听说他有时夜不归宿,有时概因忙到太晚就直接歇在了书房。总之,徽宜已经整整四日,确切来说,自从那日风波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桓安了。
四日时间,她也没叫自己闲着,看不进去诗书,就画簪样,画得不满意,就一遍一遍画,画到困得实在睁不开眼睛了再去睡觉。
便是如此,她仍旧无法深睡,总是胡梦颠倒,梦到许多人对着她吐唾沫,说她不知廉耻,梦到桓安冷冰冰地看着她被人骂,梦到姑母漠然对她说,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看着桓安,唤着“夫君”惊醒,身旁空荡荡的,只铺了一层冷清的夜色。
她不确定,桓安到底是忙得没有空来主房歇息,还是……起了别的心思?
他娶她本就是被迫,前一阵子还说要和离,眼下情景,真是可遇不可求一个休妻的好时机,他或许已经有了决定吧?
徽宜手中还握着毛笔,笔下的纸上却是一团黑漆麻黑,乱糟糟的不成样子。
她这厢正思量,听到房外有脚步声近了。
是桓安。
“夫君。”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地,徽宜放下笔,站起身来就要去迎,这才瞧见面前的簪样叫自己画成了一坨没法入眼的泥,怕桓安瞧见笑话,连忙把纸团了扔进唾盂里。
桓安已经进了门,瞧见她起身来迎,看看她,并没有说话,独自往内寝去。
徽宜朝外望了望,没见云绮过来伺候,想来桓安已经漱洗过,直接来歇的。她跟进去,瞧见桓安刚好卸下玉带,便走过去帮他宽衣。
将将抬步,没等她走近,桓安便已拒绝道:“我自己来。”
徽宜脚步顿住,看着桓安,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勇气像前一阵子那般,不管他看上去如何冷漠,她都当做看不见似的莞尔相对。
“好,我还有个簪样没画完,夫君,你且先歇,我一会儿就来。”
徽宜寻个借口出了内寝,像她说的那般在桌案旁坐下,拿起毛笔,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呆呆静静地看着。
她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桓安说,她知道他没那么在意她,大概也没有什么耐心和他说话,但是,她不苛求他能出言安慰她,只希望他能还像之前一般,在她靠近时不要推开她。
怎会有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呢?
她也惶恐,她也畏惧人言,但她几日里还揣着一丝丝幻想,或许,看在她终究是为他洗脱了骂名的份儿上,看在这段日子礼尚往来朝夕相处的份儿上,桓安说不定会待她好一些呢?
内寝很快就没了动静,男人约是歇下了。
徽宜又坐了会儿,也宽衣入榻。
她像往常一样往桓安身旁凑了凑,轻唤了一声“夫君”,想告诉他,她有点儿害怕。
身旁没有一丁点回应,只有平静的似乎是睡着的呼吸声。
徽宜知道,桓安没有睡着,像从前很多次一样,他没那么快睡着,就只是佯装睡熟了,不想理她罢了。
“夫君……”
徽宜又轻轻唤了一声。
她没有人可以诉说这份惶恐和畏惧,不知情的,都当她无耻,为了嫁给桓安,投怀送抱不说,还让桓安平白背了三年骂名,而今她这样境地,怕有不少人都要拍手称快,道是天道好轮回,恶人有恶报。
知情的,为她叫屈的,只有妹妹一人,她又不想叫妹妹担心。
她想让桓安陪她说会儿话。
可惜,等了很久,身旁的呼吸还是那般安静平稳,好像真的睡着了,听不见她的话。
徽宜望了望铺在男人身上的夜色,像此前四日一样空荡荡冷清清。
默了一息,徽宜没再唤他,也没再像从前悄悄靠近他,望了会儿黑漆漆的帐顶,也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还没等到桓安出发去接祖母归家,永宁寺便传来了荀氏病重的消息,徽宜得到消息,立即命人去衙署告知桓安,自己则先一步骑马往永宁寺赶去。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到的永宁寺,在一个中厅里见到了荀氏。
中厅虽称为厅,实则是两进院落连接的中间部分,便是夏日里,穿堂风都能吹得人染上风寒,别说在这种冬日。
荀氏就坐在中厅的偏厢,厢室内连个炉子都没有生,南北两壁上的琉璃窗在寒风呼啸里吱吱作响。
桓安少见地眉间蕴起怒气,“怎么让祖母在此受冻!”
荀氏听见这话,懒懒地抬起眼,瞧见桓安和徽宜就在眼前,伸出手来示意徽宜离自己更近些,拉住她的手,才道:“好孩子,你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荀氏在这里冻了好一会儿,手本就冰凉,不成想摸着徽宜的手更冰凉,差点儿叫她打了一个寒颤。
“怎么冷成这样,骑马来的?”
荀氏又去摸徽宜的脸,察觉和她的手一样冰凉,一面说着话,一面把她的手掖进盖在自己身上的狐裘衣里。
做完这些,荀氏才看向桓安:“你别着急,我这不是病,冻一冻就好了。”
桓景姿这才与桓安说了荀氏病重的来龙去脉。
原是昨夜天冷,房内炭火烧得太旺,荀氏中了炭毒,早上刚起那会儿确实瞧着整个人都不行了,叫也不应,白眼朝外翻,伺候的婢仆慌了手脚,一面请寺中大夫,一面立即叫人回定国公府报了信。
所幸寺中沙弥很快就诊出病候所在,命将荀氏移来中厅通风晾着,又开了一剂药。好在荀氏身子骨硬朗,吹了会儿冷风,又喝了药,没多会儿就缓过来了。
荀氏看看身旁围着的桓景姿、谢月镜等人,说道:“这么冷的天儿,叫你们起了个大早,担惊受怕了一场,都回去歇个回笼觉,收拾收拾,咱们后晌就随五郎他们回去了。”
“祖母,我不走,我要陪着你。”谢月镜见不得外祖母对徽宜如此亲近,趴在人的膝盖上,把荀氏双手都接过去握在自己手中,撒娇说道。
荀氏哈哈笑了声,揉揉外孙女的脑袋,“乖乖,我跟你哥哥嫂嫂有话说,听话。”
谢月镜犹是不依,桓安便令道:“明儿,回去。”
谢月镜抬眸看看桓安,不情不愿地对他撇撇嘴,这才和桓景姿还有几个表姐表妹一道离去。
等众人走后,荀氏才又握着徽宜的手,疼惜地说道:“叫你吃苦了。”
徽宜愣住,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想必是她臭名昭著,都传到永宁寺祖母的耳朵里了。
自那事发生以来,除了自家妹妹,还没有人如此感同身受地疼惜过她,也不知是感恩还是委屈,瞧着祖母满眼实打实的慈色,徽宜的眼泪顷刻间汹涌落下。
“祖母。”她低眸,想遮掩一下自己发红的眼眶。
荀氏一面轻拍着她安慰,一面去看自家孙儿,心中已经猜到,桓安必定没有宽慰过女郎,否则以女郎的性情,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荀氏并没有立即责问桓安,由着女郎掉了几滴泪,见她已经懂事地在平复情绪,心下更是又疼又惜,再想宽慰几句,又怕惹出她更多眼泪,遂也不再说那骂名一事,只拍着她手道:“我知道,你待我是真心的,我信你。”
又说了几句话,荀氏便寻个借口支开徽宜,单留下桓安在侧。
“这件事,你心中,是如何想的?”
荀氏知道桓安心思重,自己若不明白问,他大概又是沉默不语,钻了牛角尖而不自知,遂就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他。
“你是不是依旧认为,珠娘在向着她的姑母,留在你身边是别有所图?”
桓安知道祖母喜欢徽宜,并不想因为对女郎的评判不同惹祖母生气,说道:“事情已经过去了,您好好休息,别劳心想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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