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华实没想到阿姊都自顾不暇了,还心心念念着牵累她的婚事,疼惜道:“耽搁就耽搁,那个桓九郎果真因为这事就不敢娶我,说明他和他那五哥一样,都是王八蛋,不嫁才好呢!”
徽宜道:“不许这般说,九郎待你如何,你还能不知么,怎么连他也骂了?”
徽华面色一讪,嘟哝道:“谁叫他和桓五郎是兄弟。”
见阿姊还看着她,忙转移话题:“阿姊,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西市的大绢行和珍宝行?”
那两个是西市多年老店,还是姑母的陪嫁,徽宜哪能不知,问道:“怎么了?”
“你不知道吧,那两个铺子根本不是姑母的嫁妆,东家还是父亲的名字,而且当时的契约写得很明白,并不是给姑母做了陪嫁,是只给姑母五年的分红。”
徽宜着实吃了一惊。
沈氏和徽宜父亲沈原白乃是同父异母,本来不甚亲厚,来往亦不多,后来沈氏递信沈家,言是当朝定国公有意聘她为妻,希望家中能够陪送一笔嫁资。彼时沈家生意做得很大,沈原白上头还有两位兄长,亦积聚丰厚,却都不大愿意出这笔嫁资。唯有沈原白大方备下黄金百两送与沈氏,不料沈氏犹嫌不足,再次去信。沈原白便与妻子商量,追加了四个铺子予沈氏,其中两个是直接做她嫁妆,另两个立有分红契约。
这本是二十年前的陈年旧事,两个铺子也早就换了掌柜,不是沈原白当年旧人,徽华原也没有机会知晓这些事。
说来也巧,一日她在西市奔波,遇上了大绢行的旧掌柜,那人瞧着她与母亲相仿,细问之下认出她是沈原白之女,这才与她说了这些旧事。
“阿姊,我怕那老头诓我,特意去查过两个铺子的红契,真的是父亲的名字,那老头手里还有一份当年的分红契约呢。”
所谓红契,乃是铺面买卖时双方签署的、经官府验讫并加盖官印的契约,除了东家和官府,一般人根本看不到。
徽宜奇道:“你如何见得着那东西?”
徽华什么事都不瞒阿姊,说:“我在官府有人啊,叫他们帮我查的。”
怕阿姊追着问其中细节,忙转回正题:“契约写得明明白白,五年之后,两个铺面就与姑母无关了,姑母这么多年,也没见说要把铺面还给咱们,还把掌柜换了,怕就是不想给咱们了吧。”
想起幼时常被表姐表妹吆五喝六,动不动就“吃我家的喝我家的,还敢惹我不开心”那些话,徽华心中更是气愤,嘟囔道:“什么她家的,原都是我爹爹留给我们的!”
徽宜亦是沉默。
“阿姊,咱们要不要,想办法把铺子给要回来?”徽华其实是动了心思的。
徽宜抿抿唇,不说话。
若说不想要,那是假的,有了这两个铺面,弟弟妹妹可以过得宽裕些,她这厢也不必紧紧巴巴想算着贴补弟弟妹妹,不必再因为她的例钱被罚,炭火涨价,就让弟弟妹妹们忍着严寒。
可是,与姑母利益相争,传出去,又是他们姊妹的不是。且沈玠能进国子监读书,终究是定国公府的人情。
沉思片刻,徽宜做了决定。
“华儿,那铺子,权当送给姑母了。”
徽华虽不情愿,却也知阿姊虑事比她周到深远,还是点了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会儿话,徽华临走,徽宜把新画好的簪样都交给她,说:“这些样子卖的钱便不用给我了,你和阿玠都置办一身新衣去。”
“阿姊,你不和我一起去吗?”
往常徽宜都会亲自去一趟,这回,顿了顿,摇头说:“我有事。”
徽华自然明白这都是借口,想阿姊必定还是因为那些风言风语心有忌惮才不敢出门,忍不住又骂起桓安来。
徽宜忙劝道:“你别骂了,你仔细想想,终究我也是得了好处的。”
徽华哼声道:“什么好处?”
“我而今,是世子夫人了呀。”徽宜冲妹妹扬了扬眉,状作十分满意这个身份。
徽华又不屑一顾地哼哼一声,“也就这点好处了。”
姊妹俩在房内说话,却不知房门外,桓安已然走近,把这话听的一清二楚。
他前行的脚步顿住,思量片刻,没有进门,转头去了书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桓安刚到书房,将将坐定,便有婢子来禀,说是六夫人请他前厅一叙。
“可有说何事?”
桓安尚有事情要处理,并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人身上,却又担心王曼罗寻他与王曼殊有关,遂这样问了句。
那婢子回说不知,“六夫人没有细说。”
思量片刻,桓安还是抬步去了前厅。
“五哥,恭喜你啊。”
王曼罗做了两年世子夫人,猛不丁丢了这个身份,心里自是不甘,但她再怎样不甘,终究这世子位已然归了桓安,官宦人家出来的女郎最懂得审时度势,她一见到人,就先福身施礼,道了声恭贺。
桓安微颔,没打算在这里耽搁太多时间,直接问道:“弟妹有何事要说?”
王曼罗尴尬一笑,道:“其实,我是替母亲来的。”
“母亲本来想亲自来见你的,想到……”
王曼罗佯作不好背后说人是非的模样,假意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地看桓安一眼,才作不得不说状,继续道:“想到嫂嫂做下的事,又觉得实在没脸见你,这才差我来与你递话。”
说到这儿,她又闭嘴,看桓安面色没甚波澜,只眉宇间隐有不耐,也不敢再磨磨蹭蹭,忙道:“母亲说,这几年叫你受委屈了,毁了你大好的姻缘,叫你无辜受骂了三年,实在对你不住。”
桓安没有心思听这些虚伪的忏悔,站起身来,就要离开,“弟妹回去吧。”
“五哥,你等等,还没有说完呢。”
王曼罗当然也不乐意在这个自己失意的时候来看旁人的风光,是后面要传的话叫她觉得,来一趟也未为不可。
她来就是为了把后面这些话说给桓安。
“母亲说,嫂嫂当初能嫁给你,终究是她这个做姑母的私心袒护了,如今她知晓了真相,实在替嫂嫂丢人,你若是要休妻,母亲这回断然不能再护短。”
桓安转目看看王曼罗,“说完了?”
王曼罗看不透桓安这是什么态度,也不好表露出太过明显的窥探之意,只能点点头“嗯”了声。
就在她第一下点头的时候,桓安已经大步走了。
···
书房没有火墙一类的取暖设施,本就不甚暖和,桓安又特意吩咐打开所有门窗,让寒气更重些。
如此,他才能清醒,才能好好思考。
这几日,忙着改立世子的事,他无暇细思那件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的事。
他想不明白,徽宜为何会帮他?
她对他中药一事隐去不提,只言他酒醉,自是为了护下她的姑母。
但是,她没有理由帮他。
她难道不清楚,揽下那样的骂名,对一个女郎而言,大概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了。
她怎么敢的?
她明明迟疑了很久,听闻她去厅堂前,还先去见了她的姑母,所以她应当一早就知道父亲要做什么。
父亲当着叔父婶娘的面,搬出三年前的旧事,应当原本以为,沈徽宜会配合他,像三年前一样,再次给他定下酒后·淫·乱之罪。
后来沈氏震怒,甚至出手重重掌掴了女郎,应当也是在恨她的阵前倒戈吧?
是什么叫她选择背弃她的姑母,阵前倒戈?
他不知道她是否温良,却知道,她心思缜密,聪慧的紧。
这世子位,他定是能夺回来,沈徽宜就算配合父亲和沈氏再构陷他一次,也无甚妨碍,只不过晚几日,多些波折而已。
她的阵前倒戈,确实让此事变得轻而易举,省去了他许多麻烦。
莫非,她比父亲和沈氏看得清楚,知道继续与他为难下去并不能阻碍他,这才选择倒戈于他?
如此,既帮了他的忙,也得了实在的好处。
像她欣然说与她妹妹的那般,她是世子夫人了。
所以,她是为了世子夫人,将来的定国公夫人——这个身份,才不惜背弃她的姑母,揽下那么一个骂名?
桓安眉心紧了紧。
他不否认女郎的聪慧,不止聪慧,也足够勇敢,旁的不说,就那么个淫·乱·的名声,她为了做成世子夫人,说认就认下了。
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她若是个男人,说不定还能成一番大事。
只桓安无法接受枕边人是一个如此精于算计的妇人。
且沈徽宜终究是沈氏的内侄女,他娶她曾是形势所迫,依沈氏母子的脾性,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做这个世子,日后必定还有数不尽的明争暗斗。
他与沈徽宜如何能做一对坦诚布公、心心相印的夫妻?
终究是要决裂的,倒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刀两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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