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寝的灯完全灭了。


    夫妻二人同榻而卧,一个躺里侧,一个躺外侧,皆是规规矩矩安分守己,中间隔了一条清晰的楚河汉界。


    自躺下,桓安没再说一句话。


    寝内很安静,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桓安都没有任何动静,且听来,他似乎已经睡着。


    徽宜偏过头去朝他望了望。


    夜色沉,瞧不清五官相貌,但徽宜很清楚桓安的模样,他是她见过的,最俊朗的男子。


    他十一岁时,就已生得风神明秀,天人之姿。


    那时,她带着弟弟妹妹来投奔姑母,定国公府的门房误将他们当成乞儿驱逐,哪怕是她报上姑母的名号,他们也不肯通传。


    她只好带着弟弟妹妹悄悄等在府外的门当下。


    她听见有人出来,悄悄探出头,便瞧见了桓安。


    那是一个冬日,寒风凛冽,他披着一件狐裘衣,正要去乘马车。


    她虽然及时缩回了脑袋,还是被桓安瞧见了,他没有叫门房驱赶他们,而是叫人送了暖炉和一些吃食过来,也正因此,她才得以见到姑母。


    他一直都如此正直,端良。


    隔着夜色,徽宜温温地望着枕边人,不自觉往他身旁偎了偎。


    不知是她的动作打扰了桓安还是怎样,方才还匀称的呼吸声竟有一刻滞顿。


    “夫君?”徽宜佯作梦呓,小声唤了一句,想确定桓安到底睡着还是醒着。


    没有回应,但头顶的呼吸已经恢复如常。


    徽宜没有退过界河去,反是大着胆子再度朝桓安偎了偎,伸出一臂轻轻搭在他规规矩矩放在侧边的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翌日晨,桓安一早就起了,拒了徽宜想要同去祭奠母亲的请求,独自出门骑马,恰碰上长姊乘车前来要与他同去。


    “天儿冷,别骑马了,坐我的马车吧。”桓景姿掀起窗帷一角,对桓安说道。


    桓安没有拒绝,上了胞姊的马车。


    桓景姿天生体弱,比常人更怕冷,车内生着暖炉,桓安昨夜没有睡好,又因车内过于暖和,便靠着车壁闭目小憩。


    桓景姿从没有见过桓安大白日如此困顿补觉的样子,哪怕是幼时早早起来读书,也未见他打过瞌睡,想到他而今已经娶妻,阔别三年,妻子又是那般好颜色,不免就想到了别处。


    “怎么,昨夜没有睡好?”桓景姿面色已然沉下来,冷声问着。


    桓安听出胞姊语声中的阴阳怪气和不悦,知她想到了何处,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越发端直身子睁开眼睛,说道:”不是。“


    “五郎,你别忘了,我们的母亲是如何死的。”桓景姿不再细问,凛声提醒:“母亲是被沈氏母子气死的,还有你,你也是被他们沈氏母子姑侄算计,连本该属于你的世子之位都丢了,你竟还能容那女人的侄女做你妻子,还和她……”


    余下的话,桓景姿说不出口,气得重重一捶坐几,偏过头去不看桓安。


    “阿姊,我的东西,我会拿回来。”桓安说道,安静沉稳。


    桓景姿听这话才气消了些,转头看回桓安:“怎么拿回来?”


    他们姐弟都很清楚,沈氏母子算计桓安毁他名声自是其中一端,但父亲的偏袒才是更重要的原因。桓宸虽然不比桓安才名远播,在京城亦是颇有贤名,他们就算复刻沈氏母子的手段毁了桓宸的名声,父亲那里却未必就会重罚。


    “弹劾父亲,废长立幼。”桓安声音很淡,彷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桓景姿瞪大了眼,看着桓安,嘴唇张了张,又无话可说。


    自两人母亲过世,他们都养在祖母膝下,因为祖母的缘故,虽知父亲偏袒,他们也从不曾显露怨忿之色。


    “没有别的办法么?”桓景姿不想桓安走这一步,子议父,还是弹劾,恐怕会招致更多指责谩骂。


    桓安已经有了谋虑,不欲胞姊替自己费心,并不打算与她说太多,只道:“你且放心,我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事情发生,不会再让别人算计诋毁我,我会妥当安排。”


    桓景姿不担心别的,只是怕自家弟弟陷在美人计中。


    三年前那桩事,他大可抗争到底,咬定是遭人陷害,不退王家的婚约,不娶那小沈氏,可是他几乎没做什么辩解,很快就妥协娶了小沈氏。


    她一直想问桓安,只是不想事情越闹越大才妥协的么,没有旁的缘由么?


    “你打算如何处置小沈氏?”


    “等时机合适,休妻。”桓安的回答镇定平静,没有一丝犹疑。


    桓景姿这才放心地点点头,没有再劝别的话。


    ···


    徽宜这厢亦是一早就被姑母沈氏请去说话,还是昨日谢月镜生辰宴上的麻烦。


    “虽说这事不能怪你,但那百戏团终归是你请的,技艺 不精,得罪了宾客,还得咱们花钱请医抓药,说到底,真是个清清楚楚的篓子,我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不免要叫旁人说,是我做姑母的偏袒你。”


    沈氏坐在桌案旁,说罢这些话,小啜了一口茶,才又开口:“珠娘,你说,怎么办好?”


    沈氏而今也才四十出头,加之平素尤重年华永驻之术,不论身形还是容貌都保养得极好,瞧上去要年轻许多,眼角也不曾堆叠什么皱纹,衬得那双眼睛很是威严犀利。


    徽宜早知会有此景,低头敛眉恭敬说道:“听凭母亲责罚。”


    自从嫁给桓安,徽宜都是称母亲。


    “瞧你说得可怜见的,我何曾责罚过你?”沈氏状似无可奈何不得不为地叹了口气,“就罚你三个月的例钱吧。”


    徽宜没有任何怨言,“谢母亲。”


    想了想,把昨夜桓宸送礼物至归玉院的事说了,通情达理地劝道:“母亲,六弟的礼物实在贵重,我跟他说过许多次了,不必如此破费。”


    沈氏光洁鲜亮的面庞上倏地起了一层阴云。


    徽宜很清楚,姑母这是生气了,她这般说,就是想要姑母出面告诫桓宸,不要再来搅和她和桓安。


    桓宸的心思,姑母怎么会看不透?姑母果真乐意亲上加亲让桓宸娶她,事情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而今,桓宸已经娶妻,娶的还是一门三相的王家之女,姑母一定不会希望这桩姻缘出什么差错。


    “你六弟妹可知晓这事?”沈氏面色凝重地看着徽宜。


    “我也不知她是否知晓,我自然不会和六弟妹说,但是旁人会不会说,我便不知了。”


    徽宜陪嫁的侍婢都是从沈氏这厢调过去的,一向很听桓宸的话,她的很多动静,大大小小,桓宸几乎了如指掌,想必王曼罗从中也会探得一些事情。


    沈氏自也明白徽宜口中的“旁人”是谁,不过那两个婢子她还想留在归玉院。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徽宜说不定早就不和她一条心了,她还是得留个心眼。


    “你放心,翠微、翠莺有分寸,只要你那院里旁的人不嚼舌根子,挑不出是非来。”


    徽宜温顺低眉,“是,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让六弟别再破费了。”


    徽宜知道,姑母也怕自己存着勾诱表哥的心思,自从出嫁桓安,再没称过桓宸一句表哥,就是要让姑母明白,她规矩本分,没有那种想法。


    “嫂嫂,你在这里呢。”


    这厢刚说完话,王曼罗也寻了过来,进门先对沈氏行了晚辈礼,看向徽宜道:“嫂嫂,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徽宜有些诧异。


    王曼罗不喜欢她,时时处处只要逮着机会就要揶揄嘲讽她几句,又怎会求到她这里来?


    “嫂嫂,我堂姊有封信给五哥。”王曼罗当着沈氏的面,掏出一个信封递向徽宜,“嫂嫂,我堂姊有难,你务必早些把这信交给五哥呀。”


    王曼罗和王曼殊是叔伯姊妹,帮忙递信本无不妥,只是,谁都知道桓安和王曼殊青梅竹马还有过婚约。王曼殊就算有难,到底王家还没到无力救济的时候,怎么就一定要桓安出面?


    王曼罗见徽宜不接那信,佯作焦急无助地央求道:“嫂嫂,你就帮帮我堂姊吧,我堂姊已经另嫁,生儿育女,和五哥再无可能了,你何苦同她计较呢。”


    王相公获罪少不得要波及王家其他人,沈氏自是希望桓安能出面相助,也劝道:“珠娘,举手之劳罢了,难道还要你六弟妹亲自送过去?”


    徽宜只好接了信,答应转交桓安。


    ···


    桓安回家时天色已晚,才踏进府门,撞上了早有所备的王曼罗。


    王曼罗特意唤他至一处僻静的地方,才小声说了王曼殊递信求助于他的事情,“五哥,信我已交给嫂嫂。”


    犹豫片刻,王曼罗刻意做出万般小心状再三嘱咐:“五哥,那信不止关乎我伯父,也关乎我堂姊名声,请你务必阅后即焚,不要被旁人看了去。”


    桓安自也明白其中利害,王曼殊在婆家本就处境艰难,若再叫人知晓她偷偷递信于他,只怕更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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