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安仍是没有一个字的妥协,荀氏再要哀叹抱怨几句,听婢子禀说徽宜来了。
“叫她进来。”荀氏哼了一声,别过头不看桓安。
“祖母,”徽宜笑盈盈进门,敏锐地觉察到祖孙之间不对劲,却状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对荀氏行了一礼,便挽着她手臂,一面轻轻为她抚背顺气,一面说:“祖母,我知道你想留五郎多说会儿话,可是我已把沐汤准备好了,天冷,凉得快……”
荀氏自然明白徽宜来此的用意,本也不打算再留桓安,便顺势允了她,毫不避讳地说道:“去吧去吧,早些给我生个重孙儿来。”
徽宜面上一热,羞涩地低低应了一句,转头去看桓安。
桓安一如既往地冷静淡漠:“祖母,孙儿告退。”
···
积雪未化,被夜风带起,像春日枝头上吹落的樱花,在院中飞舞。
徽宜站在盥洗室外等桓安。
她虽捧着手炉、披了斗篷,并不能驱散太多寒意。她这件斗篷并非皮料,就是内中夹了一层薄薄的丝绵,且已穿了多年,虽因她爱惜打理得精致,瞧着依然光鲜如新,却早就不甚保暖。
“阿嚏!”有婢子禁不住寒打了个喷嚏。
云绮再次近前,不卑不亢地说道:“夫人,这厢有我,你还是带着她们回去吧。”
徽宜把手炉递给婢子,叫她们先行回去,亲自捧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氅,仍旧等在原地。
云绮见状,也不再劝,去了耳房避寒。
过了会儿,桓安开门出来了。
概因盥洗室内生着火炉,又是刚刚沐浴过,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在这清寒的积雪夜愈显得英姿挺拔,气宇瑰伟。
“夫君,夜中寒,再加一件衣裳吧。”徽宜柔声说着,展开大氅要服侍男人披上。
桓安看向她,目光像这夜色一般黑漆漆冷清清,看不出一丁点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一息的停顿后,竟自她手中接过衣裳披在了身上。
徽宜愕然之余,自是抑不住心中欢喜,又说:“夫君,鱼羹也熬好了,我已叫人放在主房。”
“嗯。”桓安冷淡地应了声,朝主房走去。
徽宜的眼睛不自觉弯了弯。
事情比她料想的顺利许多,她本以为还要追到书房劝上好一阵子桓安才会跟她回房呢。
出神的这一小会儿,桓安已经大步走出很远,徽宜忙敛了心思快步去追。
纵瞧着男人信步闲庭,没有刻意甩开她的意思,概因他腿长步子大,这一路徽宜愣是没有追上,回到房内时,他已经坐在食案旁用鱼羹了。
“夫君,祭奠母亲之物也已备好,明日,我和你一起去吧。”徽宜在桓安对面的桌案旁坐下,善解人意地说道。
桓安手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眼前的鱼羹内。
从盥洗沐浴之物到鱼羹,再到他每次远行归家都会去祭奠母亲的习惯,他的一切,眼前这个女子都窥探地一清二楚,了如指掌。
三年时间,她在府中风生水起,不止哄得祖母替她说话,更能叫沈氏越过亲儿媳交与她分掌家务。
世子之位,她的表哥已经如愿得到,他们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么,还在他身边如此殷勤,是想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桓安没有答复女郎的话,安静地吃着鱼羹。
徽宜便坐去外厢的书案旁抄经。
此前三年,徽宜经常坐在这里抄写佛经,却还是头一回,桓安陪在她身旁。
她完全无法再像以前静心了,总是忍不住抬头去看桓安,虽然他坐在那里,一丝丝的余光都没有落在她身上。
从前,她只能悄悄地、远远地看他,而现在,他是她的夫君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爱慕他,也有资格离他越来越近。
徽宜手中握着毛笔,手下铺着抄经的纸,眼睛却穿过博古架的格子,落在桓安身上。
他坐在那里吃鱼羹,身姿端正,脊背笔直,像看书一样专注认真。他一向都是如此,无论做什么事,总是如此端方严正。
鱼羹吃完,他放下碗,瞧着是要去漱口净手,徽宜起身正要过去伺候,云绮近前,领着婢子捧了盆帕痰盂。
徽宜插不上手,复又在书案后坐下。
“郎主,明姑娘方才说,想叫您去厅里说会儿话。”云绮是来替谢月镜传话的。
“嗯。”桓安淡淡地应了声,漱口净手之后便向房门走去。
“夫君,”徽宜柔婉从容地喊了声,放下毛笔,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急切,款步行至桓安身旁,娓娓说道:“夫君,夜色深了,明儿到底已经及笄,来日方长,明日再说吧。”
这是提醒他男女之防,要避嫌。
桓安的眉宇微微皱了下,“沈夫人,我和表妹是去厅里说话,不是她的闺房,亦不是我的院中。”
顿了顿,他语声更寒:“沈夫人还是先管好自己。”
房内还有其他侍立在旁的婢子,听见这话,都诧异地看向徽宜,随后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头垂得更低。
徽宜知道她们在疑心什么,她们一定在嘀咕,三年来不断给她递来家书、寄来东西的夫君,怎么会在<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的第一天,对她是这样的态度?
桓安称她“沈夫人”,外道地好像她是别人的妻子。
但是这么多婢子看着,她不能慌,不能让苦心维持了三年的<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体面一夕崩塌。
“夫君,我没有别的意思,那你去吧,还有……”
徽宜转身拿来一个匣子递给桓安,“这是王家姐姐遣人送给明儿的生辰礼物,你便带给她吧,早去早回。”
桓安没有说话,接过匣子大步走了。
徽宜目送他离开,眼睫颤了颤,鼻尖忽然冲上一阵酸涩,她下意识弯弯唇角,平复心绪,坐回书案旁继续抄经,面色复归如常,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翠微借着倒茶的机会凑过来,看她片刻,试探地替她鸣不平道:“夫人,郎主怎么能这样对你呀……”
徽宜运笔,行云流水地写着字,唇角带着一贯温婉浅淡的笑意,“夫君和表姑娘胜似亲兄妹,三年未见,必定有许多话要说,去厅里说会儿话是人之常情。”
“可是,郎主和你是夫妻啊,也三年未见呐。”不是更应该难舍难分,有许多话要说么?
徽宜目光微微一滞,面若无事地说道:“郎主是什么性子,你们还不清楚么?”
她的话只说到这里,余下的听凭翠微揣摩。
翠微从这话里探不出什么虚实,也笑笑不再相问。
···
厅室敞阔,寒气比厢房要重些,桓安见谢月镜仍是只穿了白日的蹙金绣半臂,遂命人去拿狐裘披风来。
“我不穿披风,我就要穿你送我的衣裳。”谢月镜娇气说道。
“听话,别着凉了,让祖母担心。”
桓安的声音很严肃,谢月镜便不说话了,等婢子拿来狐裘衣乖乖披上。
“这是你王家姐姐送你的生辰礼物。”桓安递上匣子。
“王家姐姐来过?”谢月镜气恼道:“那个女人竟然不放王家姐姐进来!”
“哥哥,那个女人就是故意的,她还假惺惺来问我要请什么人,结果我给了她名单,她又故意不请王家姐姐来!”
桓安倒不似谢月镜气恼,面色依旧温温淡淡,“你王家姐姐没来,不是坏事,她最近不如意,来了或许反倒让有心之人看笑话。”
“哥哥,你也知道王家姐姐的事了?你帮帮她好不好?”谢月镜央求地看着桓安。
王父前不久因罪入狱,王曼殊替父奔走惹怒了圣上,敲打了王曼殊的夫君,让他约束妻子,想来王曼殊此刻在婆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桓安自幼不得父宠,从王父那里受益良多,且王父一直当他做半子对待,虽然最后没能结成亲家,但这份情义尚在。
王家有难,他自然是要帮一帮,只要王父平安,就是王曼殊的依仗。
“我知道了,还有事么?没事就早点回去。”
到底夜色重了,桓安亦顾及谢家表妹名声,不欲让她在这里久留。
谢月镜不想走,对桓安抱怨道:“你这么着急走,是要急着去见那个女人么?”
“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好看,就忘了是她伙同她的姑母表哥来害你,害你名声受损,害你不能娶王家姐姐,害你丢了本该是你的东西?”
“明儿,事情过去了,不要再提。”
桓安郑重严肃地看着谢月镜。
“你凶我,你居然为了那个女人凶我!”谢月镜说着,泪水就落了下来。
“明儿,”桓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语声低下来,“我不是为她,是为你。”
谢月镜母亲已亡,父亲虽在,但已经续娶有了新的儿女,将来她出嫁,不管择婿还是嫁妆,也得依仗着定国公这位舅舅,而沈氏作为定国公府的主母,自然是要操持这些事。内宅的手段阴暗,防不胜防,桓安不希望谢家表妹因替自己抱不平遭人记恨针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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