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南开始胡言乱语。
他不知道要做出什么样的承诺,才能换来梁以安愿意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他已经无计可施,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从来就没有真的了解过梁以安,所以直到现在才明白梁以安是个一旦狠下心来做抉择,就不会选择回头的人。
他想说的梁以安不听,想给的梁以安不要,他整个人以及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被梁以安弃如敝履,无计可施也不过如此。
梁以安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陆观南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可陆观南什么时候脑干缺失连他不可能轻易放弃已经安稳的生活的简单道理都不懂?
他曾经跟陆观南说过的很多话,都是真心的,就比如他并不怨恨陆观南,比起陆观南所谓的纠缠,自己的安稳才是第一位。
梁以安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年少时他为陆观南的一举一动而悸动,陆观南哪怕只是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释放出一丝丝善意的话来,他都能内化成为陆观南允许他追逐的讯号,然后飞蛾扑火,愿意为陆观南不顾一切献祭自己,即便他从不肯让陆观南知道。
但他已不是年少。
虽然陆观南抱着头破血流的决心一遍遍地去撞南墙,要将南墙撞开裂缝,就要顺着裂缝撕开,期待着轰然倒塌的结局。
梁以安轻轻拍着陆观南的后背,心里一软,跟哄孩子似的安抚道:“我只是来出差,周五就回去。”
犹记得村头大哥孩子满三岁的时候梁以安去看望,就是用这种语气哄得那个孩子冲自己笑了一整天。
陆观南还不如三岁,他是失智。
温柔的声线钻进陆观南耳朵里,他小心翼翼地从梁以安颈窝处抬起头,用那双已经氤氲着水汽的赤红双眸惴惴不安地盯着梁以安。
他知道梁以安从不说谎,更知道如今梁以安根本不屑于骗他,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害怕。
陆观南声音颤抖,一遍遍地说,那就好,那就好。不知道是在回应梁以安,还是给自己喂定心丸。
陆观南真的很喜欢自己,直到此时,梁以安才不得不确信,不能有任何反悔的确信这份程度。
想到这里,梁以安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和自己在门口已经对峙许久的陆观南先拉进房间,关上房门后,才问出一个早该问出的问题。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就连宋佳妮也只是知道自己下榻的酒店大概在哪个区,陆观南是怎么精准直奔门口的?
陆观南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片刻之后才小声回答:“我从齐明书那里知道了你酒店的位置,让林昭查了查......”
陆观南说查,大概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光彩的方法,但他有的是手段,不过是愿不愿意用,毕竟他兜里有钱。
梁以安应该生气的,这种被陆观南随时盯着掌控着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但一看陆观南已经做贼心虚得恨不得将人整个藏在门后,他也只能算了。
比起之前的阴魂不散来说,已经好多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在恶劣的行径在更恶劣的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魏时安还愤懑不平说陆观南窝囊,他该来看看到底是谁窝囊。
梁以安从角落里将手机捡起来,打开一看,密密麻麻几十条信息和十几通未接来电全都来自陆观南。他没有听到,因为太疲惫,没有注意手机还在静音状态。
他侧头去看陆观南,后者正专注地盯着自己摊开放在旁边的行李箱。
梁以安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十二点过,他简单拢了外套,攥着手机问陆观南:“订房间了吗?”
“......没。”
陆观南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亮地看着梁以安,他把这当做阶段性胜利,因为梁以安主动关心他了。
想也能想到,梁以安揣上房卡道:“我陪你去订房。”
陆观南没动,只是眼睛扫了扫房间里的两张床,最后落在另外一张整整齐齐的空床上。梁以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跟我同住的老师陪朋友去了,但也许会回来住,我陪你去再订一间。”
其实梁以安不说,陆观南也是要去订房的,他看出这张空床属于另一个人,所以他心里莫名烦躁,他不想梁以安跟别的人住在一起,即便他知道这不过是主办方的安排。
陆观南还是没有动,就堵在门口,说出来的话让梁以安一直隐忍不发的一股气又上来了。
“你去陪我住。”
梁以安拒绝:“我有房间,你自己住。”
如果是平时十分懂得见好就收的陆观南,现在一定会选择安安静静跟着梁以安去订房间,然后安安分分地自己睡一晚,但现在的陆观南才刚刚从失而复得的剧烈情绪中缓过来,从前的偏执又涌出来些许。
“你陪我,或者我就在门口陪你。”
梁以安毫不怀疑,陆观南会说到做到,他现在的脸皮足够令人叹为观止。梁以安努力让自己的火气往下压,无奈道:“陆观南,别这么幼稚。”
幼稚,很难想有朝一日这两个字会被梁以安用在陆观南身上,这跟夸同事家三岁的小女儿成熟稳重有什么分别?
往前推几年都是胡说八道,可已不是从前。
陆观南倒是从善如流,认下这两个字,他试探着去拉梁以安的袖子,力求把“幼稚”做到极致:“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你别怕我,我不会做什么。”
梁以安知道的,陆观南脾气不好但还是正人君子,感情上让人失望但品行上从不出错。他更知道,半夜在这里跟陆观南这么不讲道理的人拉扯一定是自己输,只好认命地去行李箱里翻出自己的睡衣,然后关灯、关门。
房门关上的一瞬间,梁以安颤了颤,他忽然在自己的妥协中意识到,他并非没有阿喀琉斯之踵。
第70章 是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直到跟陆观南切切实实躺在同一房间后,梁以安才生出无尽的后悔来,他不该这么容易心软,更不该对陆观南放纵。
他还是太年轻,得寸进尺的亏吃的太少,所以才会反被陆观南拿捏。
梁以安和陆观南分别躺在房间里的两张床上,被子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月光遮得严丝合缝,梁以安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裹挟着极度安静地沉沉黑色。
在这样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梁以安甚至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和陆观南的呼吸声一起一伏交织在一起。
一下又一下,全都砸在他心口,却又难以分辨每一下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陆观南的。
人的听觉居然可以放大到这种程度,不得不说真挺神奇的。
这感觉实在是太糟糕,梁以安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着陆观南,企图让自己尽快入睡,心里却莫名回想起那年暑假在老家,和陆观南躺在一起看日出的时候。
那时天还是昏沉的墨色,两人并肩靠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坐在外婆亲手编制的小板凳上,梁以安顺手还在兜里揣了一把瓜子以备不时之需。晨露将他们的衣角沾湿,但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似乎所有的寒意在这个清晨都荡然无存。蝉鸣裹着风声在耳边轻响,两个人看似漫不经心又专注地盯着远处,随后天边渐红,直到将整个天幕点亮。
霎时间,万紫千红。
陆观南兴奋地拿胳膊碰了碰梁以安,说这种好景色看一辈子也挺好。
但梁以安不会当真,那些晨露不仅沾湿了他们的衣角,也浸到梁以安心里去了。他一直知道,他和陆观南的差距,不是肩挨着肩,就可以弥补的。毕竟有时候任何人的差距比人和猪的都大,不论是哪一方面。
而多年后的这一晚,他们再次这么近地躺在一起,两张床之间的过道比肩挨着肩要宽很多,但两个人的距离却被拉得更近。虽然依旧是黑暗,但当年那缕穿破云层的光,却好像落在了梁以安的枕边。
“以安,睡不着吗?”
陆观南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若不是他的声音太清澈,分明也是一直没睡,梁以安都要怀疑是自己翻身的动静太大,将他吵醒了。
梁以安重新平躺着,闭了闭眼,然后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即便他也只是看见一团黑。
“有一点。”
自从工作以后,他很少这样睡不着,工作忙起来的时候几乎回家倒头就睡,有时候手里的事情急着处理,忙到凌晨结束,上一秒脑袋沾上枕头,下一秒就已经入眠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失眠的感觉,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都是因为陆观南。
陆观南的声音再度响起:“是床太软?”他翻过身朝向梁以安,试图在黑暗中看清梁以安的轮廓。
“我不认床。”
他们不仅是一个病房躺过很多天,更是同床共枕过的人,陆观南不会不知道。
“......是因为我在旁边,对吗?”
明知故问,梁以安并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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