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吧,就说会倒霉的。


    梁以安叹了口气,最后还是走过去,蹲在灌木丛前,看那人手忙脚乱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还有些虚弱而显得束手束脚,要不是裹得严实,都不知道脸上会被细小的枝丫划出多少伤痕。


    “别乱动。”梁以安一手拨开碍事的枝丫,一手向上朝向那人,那人捂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泛着微红,两只手死死握住,却有些躲闪。


    他要信守承诺,不能成为梁以安的负担,可他还是搞砸了。


    “陆观南,”梁以安的声音很轻,“手给我。”


    直到得到准许,陆观南才慢慢把手放进梁以安的掌心,任梁以安把他拉起来。站定后,陆观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他生怕梁以安会毫不留情地告诉他,他不该来这里。


    但是没有,想象中会令人心碎的话没有冒出来,梁以安只是平静地问他好些了吗,怎么到处乱跑。陆观南戴着口罩,声音闷闷的,说医生通知可以出院了他才来的,而且他不是乱跑,他只是想见一见梁以安。


    似乎见到了梁以安,才能确认那天病房里的一切是真实的。


    他没有说自己来了多久,他身上的寒气足以说明一切。说话的气息还是很弱,接二连三的病痛算是重创陆观南了,梁以安看着他,说完全不心软是假的。


    其实梁以安应该庆幸的,庆幸陆观南不是那种会扮柔弱讨可怜的人,否则他应该早就做出会让自己都唾弃的决定来。


    他深吸一口气,跟陆观南说外边冷,有什么回家再说。陆观南一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脚下还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这份准许是否意味着梁以安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原谅馈赠给他了。


    梁以安没给他深思的时间,转身往回走,陆观南赶紧跟上,生怕落下半步梁以安就反悔了。


    两人一前一后,空荡的楼道里却几乎听不见陆观南的脚步声,他走得太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进了门,梁以安让陆观南去沙发上坐着,自己去烧热水,等他从厨房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却看见陆观南还站在玄关,低头看着那天他握着梁以安的手,痛哭流涕的地方。梁以安轻咳两声,让陆观南回神,后者不自然地摘下口罩脱掉外衣,别扭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局促得甚至有些滑稽。


    “既然接二连三生病,就好好在家休息,等真能活蹦乱跳了再出门也不迟。”梁以安坐在他对面,声音很轻。


    陆观南点点头,没有说话。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我没有怪过你,你和我之间也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之间发生了许多已经不能重来的事,所以之前我觉得保持距离对我们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陆观南猛然抬头,眼中带着近乎破碎的执拗。


    “但是陆观南,你的所作所为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期,我始终觉得你不该是这样,但又觉得这样的你合情合理。以前不也是吗,你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你要做的事一定要完成,你够执着,也够决心。从前我们在一起,”梁以安顿了顿补充道,“维持朋友关系的在一起。我常常就会因为你的执拗而无奈,就像你非要盯着我吃鳕鱼饼,元宵节非要带我去江边看放烟花,一到晚自习就要凑过来跟我一起解题,推都推不开一样,我拿你没办法,你知道的。”


    梁以安眼中开始弥漫水汽,声音也有些颤抖:“所以现在不论你是有意无意,这种折磨到此为止吧,这不管对我还是对你,都太煎熬。”


    陆观南的呼吸骤然一滞,梁以安的话像是钝刀将他凌迟,就在他以为梁以安要宣判他们之间的彻底终结时,梁以安却忽然笑了,笑中带着释然和疲惫。


    他放弃筑起高墙将陆观南彻底隔绝在外,因为这已经是天方夜谭,陆观南无孔不入根本防不胜防。他在这些天的折磨里,在新年的火花中,在奔跑追逐只能遥望沉没于地平线的夕阳前,在流干了眼泪剖开了伤痕之后,终于明白所有的高墙都会有裂缝,缝隙里会洒进光来。


    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切推回起点,回到最开始,他们是且只是朋友的红线处。


    梁以安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又悠远。


    “你已经不是我的负担了。”


    第67章 再度离开的讯号


    那天晚上陆观南是在梁以安家的沙发上睡的,原因很简单,梁以安说完那句约等于是赦免的话后,陆观南一时半会儿都回不过神来,梁以安还有些资料要整理,让他自己先缓缓就回了书房。


    等终于忙完出来的时候,陆观南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只是还皱着眉,并不是很安稳。


    把睡着的人叫醒再下逐客令实在是一件缺德的事,梁以安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他从柜子里翻出毛毯,轻轻搭在陆观南身上,确认没把人碰醒,才回到房间休息。


    第二天早上醒来,沙发上已经没有人影,只有毛毯被叠的整整齐齐放着,是熟悉的悄无声息的消失。唯一可以作证陆观南来过的,是餐桌上还冒着热气的一碗小汤圆。


    不好吃,也不难吃。


    梁以安以为陆观南会再次频繁出现在自己跟前,可一周过去,连个车的影子都没有,只是每天回家的时候,大门的把手上总是挂着不同的纸袋,里面装着不同的东西。有时是甜品,有时是小盆栽,还有时是正中梁以安喜好的书。总之不重样。


    梁以安照单全收,和陆观南默契地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这样的状态陆陆续续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后,梁以安接到了要去洛城出差一周的通知时。


    通知很临时,李校打来电话的时候梁以安刚刚连着上了三堂课,腰站的有些疼,正扶着椅背,缓缓坐在办公椅上,轻轻摁着后腰。


    宋佳妮总说他二十来岁的年纪,七十来岁的身体,不知道是怎么活到现在的。梁以安由此判断出宋佳妮大概是很少晨起逛公园,否则她会发现公园里晨练的大爷们,身体比他可好得多。


    这是多年来辛苦劳累落下的“病根”,是他拼尽全力改变命运成为现在自己的最有力证据,他虽然痛,但他高兴得只差没把嘴角咧到太阳穴。所以他真的有病,没病的人不会用疼痛来宽慰自己。


    有的人身如浮萍,耗尽半条命才能扎根。


    梁以安揉了揉眉心,铃声跟催命似的就响起来了。


    让他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年轻,对洛城也熟,做事情任劳任怨,是这次行程的不二之选。


    良好的适应能力是梁以安的一大优点,所以即便非常突然,出发时间就在下周一而今天已经是周五,梁以安也觉得供他安排的时间绰绰有余。他机械地回复了收到,花了半天时间跟各科老师打电话协调课程,将课排开,又安排好了一周的作业习题,这才盘算着要收拾什么行李。


    去一周的话,说不定忙完工作还能顺道去看看老友,自从回了清川,洛城的朋友梁以安还没再见过,虽然断断续续有联系,但从感情维系的角度来说还远远不够。


    而人是需要生活在社会群体之中的,哪怕大学时的梁以安被很多人说成是孤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下班回家,收拾好行李放在墙边后,梁以安瘫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算一算回到清川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他一直将自己全身心投进工作中,说是劳模也不为过,这还是第一次他有了相对清闲的时间。


    不用头疼下一周要批改堆积如山的作业,要参加开不完的大小常规会议,要做需要熬几个大夜才能过关的汇报。


    忙碌的生活忽然按下暂停键,梁以安摁亮手机,才不到七点。


    他缓缓起身,去冰箱里取了些青菜,准备煮青菜汤。每周工作日结束的这个晚上他都会格外疲惫,拉满的弓弦每周射出一支箭,箭矢离弦后就会短暂地失去张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所以一到这个时候,梁以安的食欲会变得很差,只是不得不吃一些东西填肚子,青菜汤几乎就是梁以安每周五晚上的固定晚餐。


    齐明书有几次十分幸运赶上了周五梁以安的晚餐时间,跟着梁以安喝了几碗青菜汤,得出非常中肯的结论,梁以安之所以现在每天在学校当牛做马当得游刃有余,大概是因为他往前数几辈子是真牛真马。


    齐明书脸都绿了,很难说是因为喝了青菜汤,还是因为嫌弃梁以安。


    青菜下锅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陆观南发来的消息,问梁以安周末是否有空,他想约梁以安吃晚饭。


    这人真有意思,虽然连着一个月不露面,但已经不是第一次想要在周末约梁以安,不过梁以安一次都没有答应,总有理由拒绝。


    梁以安一直很有自知,他知道自己聪明睿智,小时候外婆总爱夸他厉害的不得了,小脑瓜子转的就是快。


    只是梁以安没想到,有朝一日这种聪明会用在拒绝陆观南身上。


    倒不是他刻意为之,嘴上说着缓和行为上却疏离,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他也没那么多精力用在让人不好过上。的确是总有事情绊住手脚,梁以安有时忙起来恨不能抓狂用脑袋撞两下桌子,看看物理清醒法会不会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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