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安,新年快乐。”
梁以安给了陆观南两句“离开”,陆观南回了他两句祝福。梁以安肩膀抖了抖,最后还是沉默地关上房门,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55章 清楚且痛苦
大年初一这一天,梁以安起了个大早,他少有睡懒觉的时候,更别说新年第一天。他觉得自己起得够早了,没想到有人比他更甚,他去敲门想叫陆观南起床的时候,没有人回答,推开门只看见整理好的床铺,陆观南早不见人影。
要不是院子里的积雪上残留着一串脚印,倒让人以为陆观南根本没来过。
但梁以安知道,他不仅来过,而且不可能离开,只是找到一个更加隐蔽的地方,让自己暂时找不到。
真是奇妙,在不得不相信陆观南喜欢自己之后,因为对陆观南的熟悉,梁以安可以准确地判断出陆观南会做的所有事,他完全不怀疑自己会猜错。
不知道人退烧了没有,现在脑子是清醒还是浑浊,如果撑不住了是不是会晕倒在车里。但旋即梁以安掐了自己一把,告诫自己不应该担心陆观南。人可以心软,可以一时心软,但不能总这么窝囊。
早饭过后,梁以安出了门,他们家的那块田虽然已经荒了,只有野蛮生长的杂草占据着绝佳的位置叫嚣,但按照外婆的习惯,大年初一这一天是要去地里转转的。外婆说,这片土地生养着他们,让他们可以好好生活,所以新年到了他们也要去跟这片土地说句新年好。
外婆真是个有意思的老太太,那捧泥巴难道能听得见么?
梁以安不知道,梁以安不会问,他只会照着外婆说的话,到田边去蹲半天。
他真的很像那个老太太。
风顺着田埂卷过来,裹着还没散透的炮仗味蹭过他的裤脚,让他身上的年味更浓。他指尖捻了块带着潮气的湿泥,指腹磨着泥土凉丝丝的颗粒感,正琢磨着开春了要不还是往地里种点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踩断枯草的轻响。
他顿了顿,回过头去看,身后什么都没有,唯有枯草伏倒的痕迹中带着新鲜的印记,两道浅浅的凹痕边缘还沾着未干的泥星,一根长得细长的枯草在风里摇曳。整片田野空旷得发冷,安静得发慌。
也许是幻听,梁以安想。
可接下来一整天,这样的幻听不计其数。
去屋后菜园子里整理杂草的时候混进杂草的窸窸窣窣声里,去摘芭蕉叶的时候总觉得宽大的芭蕉叶重叠着人山人海,邻居去儿子工作的城市过年,家里的鱼塘无人照看,梁以安支着长棍子帮忙起鱼,棍子砸进水里响起的噼里啪啦声里总有奇怪的响动。一大条鲢鱼跳起来,在冬天暖烘烘的太阳里,鱼鳞亮闪闪的,让梁以安看不清对面的树林里是树影还是人影。
人已经幻觉重重,多半是饿了,应该吃点儿东西。中午梁以安端着饭碗坐在院子里,心想做了四五盘菜是不是多了,两人吃的话会更合适。
把几乎没动的饭菜收进冰箱,梁以安重新走到田埂上,那些原本会有许多老人围坐在一起打牌的位置现在都空荡荡的。
走到哪里都空荡荡的。
大地在沉睡,小麦在等待着苏醒,泥土在等待着苏醒,它们安静地守候着天际线那边隐隐约约的山影,空旷的世界还有边际。梁以安找到一棵最大的树坐下,欣赏着不远处一丛枯黄且倔强的甘蔗,它们在风里唱歌,稀里哗啦得很难听。
以前该吃甘蔗的时候,外婆都会精挑细选一根最中意的,砍下来,挑出最漂亮的一节交给梁以安,梁以安把甘蔗皮啃得干干净净,似乎连甘蔗渣都想要咽下去。
他不爱吃甜的,但是那些年里的甘蔗他吃起来就会上瘾,那些带着外婆掌心温度和泥土清香的甘蔗,生长在他的记忆里。外婆去世之后,梁以安没有再吃过甘蔗。
梁以安听着这片原野的呼吸,竟然几乎就要睡着。等到阳光一点点变色,梁以安站起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腰,准备往家里走的时候,轻微的响动再次响起,他确信这一次是脚步声,但那脚步声太轻,像怕惊飞田埂上停着的麻雀似的。
树的另一边有人,但梁以安没有动。
也许是腰太酸了,梁以安捂住后腰的位置,指节抵着酸胀的穴位缓缓按压,脚尖因为不舒适而细细地在泥地上摩擦着。他知道身后的人也没有动,直到他站了很久,身后才响起声音。
“那块地要被你踩秃了。”
关你屁事,梁以安想,但这不对,不太礼貌有失修养。于是他缓缓转过身,盯着陆观南那张脸,大概是在树后面躲了很久,所以发顶还缀着几片青绿的叶子。人似乎精神了些,但眼下的青黑还没消,下巴胡茬冒了点青,眼神却亮得很,直勾勾盯着自己,一错不错。
所有声音的源头都有了眉目,梁以安眼看着那些叶子从陆观南的发顶落下,擦过他的肩膀,去不知名的方向。
“不就医、不休息,你觉得自己活够了?”
陆观南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瓮声瓮气飘出来一句:“烧退了。”
他的体质本来就不弱,梁以安给的退烧药效果也很好,今早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烧了,否则他是没力气跟踪梁以安的。他学聪明了,一早就把车开到村外去停着,重新步行回来的,所以梁以安有意无意找了好几条村道角落,都没寻到他的车。
他跟了梁以安一天,尽可能寻找所有周密的掩体来遮挡自己,但他太想离梁以安近一些,再近一些,所以总有马脚。
梁以安往后退了半步,露出冷漠的神色:“不要对我做跟踪这一套,我不喜欢。”
“还有,烧退了能开车了,你应该......”
“走”字还在梁以安喉咙里卡着,陆观南忽然大喊:“是夕阳!”
他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双眼明亮,像是看到了什么世间少有的震撼场景。梁以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轮红日正缓缓从天幕上落下,冬日的太阳不如夏天那么炽热,却带着足以驱散寒意的温暖,把天际烧成一片浓郁的橘红。浅绿的麦地像是铺上褪色的金箔,颤动着抖出残破的碎光。
在梁以安还没能反应过来的时候,陆观南一把拉过梁以安的手,紧紧握住,带着梁以安奔跑起来。
记忆中的夏风变得刺骨,被吹起的衣摆变得厚重,但奔跑的身影越过时间的长河,与青春重合。
他们就这样跑着,梁以安连挣扎都忘记了,又或许是他没办法在极速的奔跑中甩开陆观南,所以只能感受着陆观南手心的温度,和他一起被裹进冬日的凉风里。
衣服很厚重,他们比少年时跑得慢一些,跑了很久很久,却始终到不了这片田野的边界。
光线一点点收拢,橘红深沉地变成葡萄紫,再从葡萄紫变成青黛。金箔彻底褪去色彩,成了一片缀着光色的幽蓝。
在这一天的余温消散前,他们没能跑到那个视野最好的田埂上,十年前奔跑着追逐太阳的少年们,被时间拉拽住,没能再次赶上。
陆观南停下来,他和梁以安都有些气喘,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亲眼看见那轮散发着温暖的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差一点就赶上了。”陆观南有些遗憾,他应该拉着梁以安再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好。
陆观南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梁以安的指缝,几乎是和他十指相扣,梁以安抽出自己的手,他眺望着已经逐渐被暮色吞噬的村落那一边,平静地说:“但差一点,始终就是差一点。”
风掠过空旷的稻田,带起细碎的沙砾砸在他们身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口中冒出白雾在冷空气中飘散。梁以安转过头看向陆观南,对方的眼睛在幽蓝的暮色里破碎得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残星。
他们之间差的岂止是一点。
这是梁以安不辞而别的第十年,虽然人已经回到自己身边,陆观南却觉得比杳无音信的那九年还要遥远。疏离的态度,冷漠的眼神都足以化作利刃将陆观南刺穿。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都快不是自己的。
“以安,别这么对我。”
别说离开,别只留一个背影,别让我出局,别不要我。陆观南有太多想说却说不出的话,只能卡在自己的喉咙里。
暮色暗沉,梁以安眼前属于陆观南的眉眼逐渐模糊,他只能凭着本能地发出机械的声音:“陆观南,纠缠不休不是你的风格。”
“不......”陆观南几乎要哭出来,“你要我怎么放手?”
他的脑中开始翻滚着疼痛,来找梁以安之前他告诉自己不可以说任何梁以安不喜欢的话,做任何梁以安不喜欢的事,可真的听见这些并不中听的话,陆观南发现自己卑劣的因子又在作祟,他想把梁以安捆起来,逼迫他说不出任何推开自己的话。
“你只是还不习惯,也可能是发烧让你不清醒,回去睡一觉,好好跟魏时安他们出去喝喝酒,把以前那些好的坏的回忆丢掉,就都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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