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好外衣,陆观南拿起筷子,手指还有些发凉,握筷子的时候有些颤抖。一整碗热气氤氲往上飘,像编织出轻纱般的屏障,模糊了两个人的实现,也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陆观南慢慢往嘴里送了一筷子面,暖意在胃里一点点散开,顺着血管爬遍全身,连冻僵的手指都开始发软。他对食物挑剔到不行,以前家里阿姨变着法做的餐食对他来说不过就是果腹,但偏偏梁以安做的吃的,他每一样都觉得味道很好。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梁以安做的饭了。
心里有些发酸,陆观南捏紧了筷子,隔着热气偷偷抬眼去看梁以安。梁以安低着头吃面,长长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只有嘴巴合在一起,脸上原本就少得可怜的肉因为咀嚼而轻微扯动。
陆观南很喜欢看梁以安吃饭,在他还坚持不懈投喂梁以安的那些年,似乎只要看着梁以安一点一点慢吞吞地吃下各种食物,就能让他一整天心情愉悦。
梁以安应该多吃点,长点儿肉,陆观南想。
察觉到陆观南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梁以安咽下嘴里的食物,戳着碗里的鸡蛋,脑袋都没抬一下:“吃完了就回去吧,你本来就不应该来这里。如果觉得自己开车不稳,就让魏时安他们来接你。”
逐客令竟然是在晚饭还没结束的时候下的,陆观南夹面条的手顿住,满脸爬满空洞,即便早知道梁以安会这么说,但真的听到的时候还是会心痛。
原来自食恶果是这样感觉。
陆观南喉咙发紧,小声应了句:“好。”
厨房里又静下来,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闷响,让人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刻并未静止。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属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年夜饭,明明是团圆的日子,明明就坐在彼此对面,却都只能感受到无尽的独孤。
当碗筷都收拾进厨柜后,陆观南知道自己该走了。他站起身想要酝酿一些告别的话,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管不住水闸泄洪一般,根本停不下来,直到弯着腰咳得直喘,连眼泪都从眼角分泌出来。
梁以安听着他的咳嗽,看着他通红的眼角,默默去屋里翻出了家里常备的感冒药递给陆观南:“病了就不要乱跑,吃了药就赶紧回去休息。”
第二次,陆观南告诉自己,这是今晚第二次梁以安告知自己要离开。
陆观南接过药盒,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箔包装,心里不知道是该因为梁以安对自己的关心而高兴,还是该为梁以安的疏离而难受。
吃了药,梁以安和陆观南默契地走到院子里,这时候邻居们的烟花燃放活动已经结束,天穹只剩下失去绚烂的墨黑,唯一的光亮来自于挂在堂屋檐下的灯泡,正发出昏黄暖融融的光。
两人走到门边,梁以安拉开门,侧着身没说话,陆观南心里再不愿意,也只能慢慢走出去。
没有城市里明亮的路灯,夜色像打翻的浓墨,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几乎要将陆观南吞噬,梁以安站在门边,只能看见陆观南模糊的轮廓,他紧紧扶住门边,似乎需要一些支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陆观南病了,梁以安觉得他一向挺拔的身形有些弯曲,像是这片夜色中生出的枯木。就在陆观南几乎就要成为这深不见底的黑夜中的一部分时,他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用虽然沙哑但足够清晰的声音朝梁以安开口。
“新年快乐,以安。”
风还是那样眷顾他,所以才带着祝愿跑到梁以安的耳边。
梁以安沉默地看着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现代人已经很少熬个通宵守岁,梁以安也不例外,在天那一边再度传来零零星星的烟火声时,梁以安去外婆房间对着外婆的照片陪外婆说了很久的话后,回到自己屋子里,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准备睡觉。
这床被子很舒服,被单是外婆亲手缝的,棉花是新弹的,每次回来抱着这床被子入睡总是很快,运气好的话还能梦见外婆,梦里外婆煮了一大桌年夜饭,笑着喊自己去吃饭,说小以安要多吃饭才能长得高。
然后梁以安醒来,枕头上留下还未干涸的印记。
可这一晚梁以安怎么也睡不着,他开始怀疑是不是晚上下锅的时候多丢了一把面,所以吃多了积食才影响睡眠。于是在翻来覆去都无法解决这个困境之后,梁以安干脆翻身下床,裹着外套准备去院子里走两圈消食。
推开门,外头竟然下雪了了,细碎的雪片沾着夜雾坠落,扑在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竹匾里。一丝凉气渗进衣领里,让梁以安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在这个静得能听见落雪声的年夜里,梁以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雪越落越密,梁以安的脸上因为寒冷而浮现出红晕,他抬手拂去身上的落雪,不知不觉就围着院子走了大半圈,走到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梁以安停下来,似乎透过门板能看清外面的一切。
当然是看不见的,可梁以安就是知道,在那扇门外,在不知道的哪个也许隐秘的角落里,陆观南没有走。
他比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要熟悉陆观南,所以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未必回头。
梁以安就这么站着,夜晚开始弥漫来自墙根的属于腊梅的清浅冷香,冷香中裹着熟悉的冷冽气息,一齐扑在他的脸上。
人要因为懦弱被害到什么程度才知道心软是自毁的利器,梁以安问自己,但很可惜,他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自己似乎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自己亲手关上的门,走了出去。
陆观南的车停在村道其中一条狭窄岔路的拐角处,那条路来往的人不多,所以很难被发现。但梁以安似乎得到了某种指引,连东张西望都省了,直接走到了陆观南车边。
梁以安打开手机的电筒,擦掉车窗上的雪,贴在车窗上往里看,对于一米八几的大高个来说并不算太宽敞的驾驶室里,陆观南端正地坐着,脑袋仰靠,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已经睡着了,连手机的光落在自己脸上都没反应。
借着光色,梁以安发现陆观南的脸颊染上红晕,熟睡中眉头也皱在一起,根据以往的经验来看,应该是那些感冒药还不足以应对陆观南的病症,他大概是发烧了。
放任陆观南就这样睡一晚会有什么结果梁以安不敢想,他不得不敲击车窗,直到陆观南听见动静惺忪地醒来。
看见窗外被大雪笼罩的梁以安,陆观南有些失神,他揉了揉眼睛,才相信不是幻觉。他赶紧打开车门,一脚踩碎雪白,想向梁以安解释自己没有走的原因,但梁以安没有给他机会,冷静地陈述事实:“你发烧了。”
陆观南一愣:“什么?”他是觉得自己有些头晕,但其他还好。
“陆观南,你是觉得自己活得太舒坦了吗?”梁以安的语气有些重,“打电话让魏时安来接你。”
生病也无法逃脱梁以安的冷漠,陆观南真不知道该不该说自己可怜,他摇摇头,发烧让他说话都很吃力:“我可以自己开车,我马上走。”
说着他就要去拉车门,但梁以安也一把扣住车门,因为陆观南的病弱而占据上风,让陆观南无法进行下一步。
“陆观南,如果你因为我让你离开而坚持发烧还要自己驾车,一旦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你想让我怎么办,愧疚一辈子吗?”
陆观南立刻否认:“我没有。”
梁以安再次开口,几乎是带着命令的语气:“给魏时安打电话。”
这下陆观南再不愿意也只能乖乖听话,电话很快被接通,因为夜晚的宁静而让电话内外的声音都很清晰。所以梁以安清楚地听到魏时安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问陆观南大过年的怎么想起来给打电话了,说拜年的话也太早了。
陆观南小心地看了眼梁以安的表情后说:“我在以安老屋这里,开不了车,来接我,地址马上发给你。”
魏时安想都没想,直接拒绝,说自己没空。陆观南皱着眉道:“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是,陪老爷子下棋呢,之樾和阿昀约着去东郊别墅泡温泉了,你也别指望了,要是梁老师不肯收留你的话,你可以给林昭打电话,如果你是个没什么良心除夕夜还要压榨员工的扒皮鬼的话。”魏时安说话的调调欠欠的,他猜到梁以安就在旁边,所以把陆观南所有的退路都切断。
电话直接被挂断,陆观南握着手机有些无措地抬头,却不敢直视梁以安的眼睛。
梁以安岂能听不出魏时安是故意的,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多,要么他开车送陆观南回去,要么就只能把陆观南留下。
陆观南脸色差得真的要病死了一样。
于是陆观南竟然还能有机会跟着梁以安回家,梁以安把房间让给他,自己去睡外婆的房间。临睡前梁以安重新找来合适的退烧药给陆观南吃下,看着陆观南躺进自己的被窝,拉好了被子后才准备离开。走到房间门口,梁以安听见身后响起很细微的声音。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