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早就应该知道的吗,冰冻三尺,他们的貌合神离难道是忽然变成的吗?


    他只是颓然地抱膝坐下,冷漠地看着夫妻反目的闹剧,他是唯一的观众,但他不会鼓掌,更不会对这场烂透了的表演做出任何的评价。


    这是他失去父母的开始。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有的人死了,却好像活着;有的人活着,还不如死了。


    那晚之后,家里平静的假面彻底被撕破,只剩下无尽的寒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家被西伯利亚高原上吹来的的寒风给席卷了。


    他那对在外一直是模范夫妻的父母彻底形同陌路,哪怕是一瞬的眼神交汇都只留下冰冷的算计。


    他父亲的私人住处进进出出的年轻女人不重样,他母亲专心事业,在谈判桌上拿下一个又一个项目。


    而陆观南,他有时甚至怀疑他那爹妈还记得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儿子,应该还记得吧,不仅仅是因为每个月他会花掉不少的费用,更因为无论是他爹还是他妈,都只有他这一个儿子。


    这是他父亲的遗憾,漂亮姑娘络绎不绝,但没一个能给他生孩子的,这是谁的问题,也显而易见了。于是即便他和妻子再怎么貌合神离,他们唯一的儿子陆观南也都是他必须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当然,心血是有的,爱是没有的。


    他偏执地想要把陆观南变成自己想要的模样,冷静、理性、睿智、完美无缺。


    这样的偏执带来是对陆观南的折磨,他父亲逼迫着他做许多他不喜欢的事,让他不得不往一个优秀继承人的方向走去,一旦他不愿意,惩罚就会如影随形。


    有时用的是酒杯,有时用的是水晶地球仪,还有时用的是精装硬壳书,这主要取决于他父亲暴怒的地点在哪里。气到极点的时候,砸了东西拳脚也跟着来了,不过他父亲是个要脸的人,这些伤痕都只留在看不见的地方。


    而伤痕累累的陆观南就会默默爬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熟练地上药,闭上眼睛睡一觉,就又是新的一天。


    他没有求助过母亲,或者说求助母亲这条路他早就知道是走不通的。他父亲痛下毒手,他母亲作壁上观,如果放任丈夫打儿子一顿就能再得到一个项目,那是很划算的买卖。


    陆观南有时候是真的怀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亲生的,但很遗憾,他悄悄做过亲子鉴定,这毋庸置疑。


    偶尔真的痛到不行,他就回到老宅,奶奶会陪他说说话。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是不知道儿子儿媳之间的事情,也猜得到陆观南受了很大的委屈,即便陆观南从来不跟奶奶说自己身上有多少伤。


    可是她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除了心疼地看着孙子,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之外,她什么都办不到。


    但没关系,陆观南知道奶奶力有不足,他只是想找寻一个让他喘息的港湾,让他哪怕暂时的不再那么痛苦。


    直到昨晚,他父亲再度和他争论将来发展道路,因为陆观南还是坚持不愿意走他父亲安排的路,所以他父亲气到失去理智,不知道砸了什么东西过来,这次没有避开脸,砸到了下巴。


    他想学医,而他父亲只想要一个继承人。


    伤痕由此而来,他不想被人看见,至少不想被梁以安看见,起先是想请假,但又觉得显得兴师动众更是掩耳盗铃,所以才贴了创可贴,又穿了高领的衣服。只不过他忘记了,梁以安是谁,那可是初见时就连珠炮式能问出一大堆问题,塞柠檬糖从不缺勤的人,所以才有了他们现在在这里促膝长谈。


    陆观南平静地说完这些,他说的很简单,省略掉自己的痛苦难熬,隐瞒了自己旧伤叠新伤,但哪怕是这样,也听得梁以安双眼通红。


    梁以安很能共情,此时此刻早就红着眼睛看着陆观南,可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已经哽咽。这叫什么事呢?他一直觉得陆观南是天上的太阳,明亮闪耀,带着永远不会熄灭的暖光高悬在穹顶。可他忘记了,太阳再耀眼,也会有被遮蔽光芒的时候,天狗要吃掉红日,还不许它挣扎。


    这一轮名为陆观南的太阳,被穷凶极恶的天狗觊觎着,即使拼命发光,也逃不过被吞噬的命运,他奋力挣扎,但黑暗无法驱散。梁以安甚至在泪眼中出现了幻觉,他看见朦胧中的陆观南头一次投来疲惫的眼神,问他,被吃掉的太阳还能升起来吗?


    梁以安的眼泪落下来,他一把抱住陆观南,说可以的,你可以的。但其实他还想鬼哭狼嚎一下你怎么这么惨,句子太长,说不出来。


    还不知道梁以安眼前已经描绘出了奇幻画面的陆观南一头雾水,心说自己这点儿事儿确实挺一言难尽的,但他的本意也不是想让梁以安哭成这样的。他回抱住梁以安,轻轻拍着他的背,明明是述说者,却反过来安慰倾听者,一遍遍说都过去了,没事了。


    但陆观南知道自己说的是假话,因为他的后背还隐隐作痛,被梁以安使劲一抱让他疼得面目扭曲,幸好他忍住没吭声,而梁以安也没看见。


    至于梁以安,他其实也知道陆观南说的是假话,毕竟下巴上的伤口是清晰可见的。


    那天他们在天台待了一下午,梁以安这辈子头一次翘课,和陆观南一起交换从前的十几年。他们一个失去许多亲人,只有外婆相依为命;一个家庭健全,但亲情冷暖等于没有。很难说他们到底谁更惨一些。


    但在那个下午,他们剖开所有的伤疤,却都没有人觉得自己有多可怜,他们早已习惯。一个习惯失去,一个习惯冷漠。


    到最后,他们甚至不知为何讲到了让人笑的前仰后合的笑话,梁以安笑的直不起腰,笑到眼泪都流出来,比哭泣时还要饱满。


    陆观南很好心的把自己的袖子借给梁以安擦眼泪,心里想这可真是个傻子,可如果不是遇到这个傻子,自己世界里的死寂根本看不到终点。


    梁以安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下午,他流出的眼泪,全都砸在陆观南心口。他有时会困惑,为什么有魏时安有何之樾他们,陆观南还愿意和自己做朋友,他并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出众多少。


    陆观南不会告诉他,答案都在这些不经意的地方。


    第25章 清醒与沉沦中挣扎


    一时冲动跑到卓辰之后,梁以安跟着陆观南回了家,原因很简单,陆观南说换药不方便,他又不喜欢别人碰他,所以让梁以安跟着他回去,帮他换药。


    这显然是胡说八道,虽然帮他换药这事梁以安不是没做过,但这都几天了,之前能克服此等换药难题难道现在就无法克服了吗,人岂能越活越回去。再者不喜欢别人碰他那他在医院的时候是怎么过的,对着医生护士无理取闹吗,那他还没被揍一顿真是医疗从业人员的职业素养很高。


    简直是装疯卖傻。


    可就是这么漏洞百出的借口,梁以安都没有拒绝,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弱点,只要一旦陷入回忆的深渊里,只要想到陆观南从前的好和陆观南的脆弱,他就会心软,远离的想法和躲避的原则就会暂时下线。


    扭曲纠结矛盾,梁以安有时都唾弃自己,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陆观南的住处和当年梁以安去过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他在江边买了个大平层,视野很好,就是太大,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


    冰冷、昏暗,这就是梁以安走进陆观南家里时生出的第一个想法。印象中陆观南曾经住的房子,虽然也是空荡荡的,但不会像这个一样,这么压抑。


    对了,就是压抑,难怪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整个家里都是冷色调,连家具装潢都显得冰冷,没有任何人的感情。如果要梁以安住在这里,他看在这么大的房子的份上不说扭头就走,但不重新装修肯定会住的他浑身不舒服。住在这里陆观南真的不会抑郁吗,梁以安想。


    大概是不会的,因为陆观南拿出药箱之后就十分舒适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等着梁以安过去给他上药。


    梁以安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上陆观南刚刚拿给他的拖鞋,慢慢走过去,坐在陆观南身侧。他拍拍陆观南的肩膀,陆观南会意,慢慢脱掉西装外套和衬衣。随着衣服脱掉,陆观南后背上的伤痕也慢慢浮现在梁以安眼前,好几条乱七八糟的伤痕赫然出现在陆观南白皙的后背上,看得出伤的不轻,即便这么多天了,还是这么刺眼。


    梁以安看着这些伤痕,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没有看见沾满鲜血的衬衣,但视觉上的冲击也已经足够。他不自觉地轻轻抚过一道道伤疤,那些不平整在他指尖划过,触感似乎又传到心里。而指尖的凉意让陆观南忍不住一颤,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这一颤也让梁以安清醒过来,觉察到自己越界,梁以安恨不得把刚刚那只不安分的手给剁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下定决心要抽离的是自己,现在一步一步走入迷惘的还是自己,老天爷是不是把自己那颗装着理智的脑子给换了,让自己彻底沦为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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