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家里缺失的温情,在外婆这里被修补了一部分,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就这样,一辈子住在这里。他住了整整两个星期,家里的鸡鸭都认识他了,他还不愿意走。直到陆母打来电话催他,陆观南来才不情不愿回家,走之前还揽着外婆说,以后年年都来,把外婆哄得合不拢嘴。


    这自然是空头支票,不是陆观南不想履约,他再也没有机会。


    如果要问他二十七年里最遗憾的事是什么,那排在第一位的,一定是没有及时知道外婆去世的消息。陆观南始终固执地觉得,就是因为自己当时人在国外,没来得及回来陪梁以安度过最艰难的这段时光,所以梁以安才会毫不犹豫地离开自己。


    他很想跟梁以安解释,他不知道,他只是不知道,如果他知道......如果知道,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他从小就听,印象里小时候被他爸打得半死的时候都没掉过眼泪,可现在陆观南却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年知道外婆死讯的时候,陆观南来到这里,在外婆的墓碑前,坐到半夜。夜里风呼呼吹着跟墓园住客都出来遛弯儿了似的,陆观南也不害怕,就陪着外婆,说尽了对不起。


    从那以后,每年外婆忌日和生日的前一天,他都会买一束外婆最喜欢的花,坐着陪外婆半天。他不该当天来,他始终愧疚和畏惧。


    但这也是他现在懊悔不已的事,如果不是胆怯,两年前梁以安回到清川的时候,他就应该找到人了。


    “没关系,真的。陆观南,你不用因为没有及时得知外婆去世的事而感到愧疚,你的道德水准太高,因为外婆对你的好而让自己陷入愧疚当中对你来说不公平。”梁以安面无表情,似乎说的事情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何况这是我的外婆。”


    言下之意不要太明了,所以安慰的话不仅没有效果,反而像一把尖刀扎进陆观南心口,他面色痛苦:“现在你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划得这么清楚吗?”


    梁以安几乎就要怀疑他跟陆观南现在是不是两个人格分裂站在一块儿说话,不然那晚几乎是要掐着自己脖子说不会放过自己的人,和现在心痛到颤抖的人居然是同一个;那天晚上被撕开回忆面具而落荒而逃的自己,和现在处变不惊冷静到像是注射了镇定剂的自己居然也是同一个。


    大概是因为今天有外婆在,所以陆观南收敛了锋芒,而梁以安增加了底气。那么现在,就是做出决断的最佳时机。


    “这不是清不清楚,就算是朋友,也该有边界。”


    以前梁以安不懂得边界的重要性,吃过亏栽过跟头,现在幡然悔悟并不算晚。


    陆观南却不能接受这样的说辞,什么狗屁边界,在他和梁以安之间,在他的认知里,永远没有这种鬼东西。如果连他和梁以安都要有边界,那他和全世界的都应该有鸿沟。


    见他执拗,梁以安深吸一口气,说出原本没打算说的话。


    “我给你打过电话,你关机了。”


    陆观南闻言一怔,整个人像是被定住,只有双眼的恐惧能证明他还在喘气。


    第9章 痛苦是需要时找不到依靠


    梁以安不想回忆这些的,悲春伤秋本来也不是他的做派。


    何况回忆些不好的事也不过是把早已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任痛苦像潮水反复冲刷着本就脆弱的神经,然后困入无边无际的消耗中,跟折磨反复拉扯。


    离开清川的那一年,梁以安就已经打定主意不会再去提那年夏天关于外婆、关于自己、关于生离死别以及其中裹挟的任何事情。


    当年外婆病重,来势汹汹,手术一场接着一场,把外婆几十年攒下来的钱都花光了,得到的结果却依然是节哀顺变。


    这四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做得到却很难。


    那个把“日行一善,做个好人,能有好报”每天挂在嘴边当作是人生座右铭的好老太太,没能长命百岁,甚至走得也不安详,身上插满了管子,“痛”都叫不出来。


    不是说好报不是不来了,是要来得晚一些,人活着,要等吗?


    梁以安坐在手术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反反复复问自己,还要等多久呢?他执拗地相信外婆绝对不会骗他,可等到什么时候才算结束,是不是外婆累了,不想等了,所以先走了。那么自己还要等吗,等得起吗,等得到吗?


    他不知道,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默默哭了一场,擦了擦眼泪,开始准备外婆的后事。


    他太冷静,少年人的笨拙和慌张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来,旁边不知道的人,没看见他灰败的双眼中密布的血丝,只说他冷血。怎么会有这么冷血的孩子,相依为命的外婆去世了根本看不出痛苦,说话做事就像是完成一份严谨的报告。


    这些话像刀子捅传梁以安,但他已经失去知觉,他听过很多难听的话,跟听人放屁没有区别。眼下对他来说唯一的难题,是家里仅存的四百三十六块五,不够给外婆准备后事。他们家没有亲戚,以前相好的邻居除了些年纪大的还留在村里外,大多都搬到城里几乎没了联系,因此在最需要钱的时候,梁以安第一时间想到了陆观南。


    梁以安的贫穷和陆观南的富有一直都存在着鲜明的对照,他们彼此也心知肚明,只不过平时的相处掩盖了这莫大的差距。陆观南很少在梁以安面前提到“钱”,有时候确实看不下去梁以安因为缺钱会导致的窘迫,陆观南都会主动帮梁以安渡过难关,事后梁以安哪怕一天只啃两个馒头,也要咬牙尽快还钱给陆观南。


    他不愿意和陆观南在钱上面不清不楚,这样会让他的喜欢更加难堪,而难堪就无法维持他本就摇摇欲坠的自尊。


    所以梁以安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问陆观南借钱的一天,而且还是对他来说不是个啃啃馒头就能还上的小数目。但为了外婆,梁以安没有犹豫,将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梁以安听到自己心如擂鼓。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喉咙发紧,不断地在心里酝酿着话术,也等待着电话那头会有的结果。


    好消息是他的紧张最后没有加剧,坏消息是陆观南的电话打不通,他关机了。


    连续七个电话,都是关机。


    人在病急乱投医的时候就是会失去理智,换做是平时的梁以安不会不明白,一个电话和七个电话,于此时此刻没有分别。不过是失望,和更加失望。


    不是对陆观南失望,谁都无法去指责不在其中不知道全貌的人,梁以安只是陷入了对命运的无尽失望之中。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


    走投无路的梁以安最后求助齐明书,齐明书二话不说帮着梁以安操办了外婆的后事,连这块墓地都是齐明书掏钱买的。两个刚刚满过十八岁的少年那两天忙上忙下人瘦了两圈,最后一块儿躺在客厅里的时候,说话都费劲儿。


    齐明书没说钱是哪儿来的,但梁以安猜应该是齐家父母暗中帮忙,他们也可怜自己。


    带钱来的那天,齐明书看着近乎衰败的梁以安,皱着眉问他陆观南呢。虽然齐明书对陆观南没有好感,但他也知道两人关系要好,梁以安出了这么大的事,陆观南怎么没有人影?还是说他们有钱人家就是虚情假意,什么好朋友都是狗屁,真要顶事的时候人间蒸发这一套玩儿的比谁都熟。


    梁以安机械地摆摆手,让齐明书别问了,齐明书看他的反应,当即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在他们毕业的这年夏天,在外婆去世的这年夏天,陆观南跟他那个门当户对的女朋友计划了一趟毕业旅行,现在人不知道是在香榭丽舍大街上购物,还是在伦敦桥上听雨。


    齐明书气得要骂脏话:“就算是谈恋爱了,打个电话过问一声不难吧,怎么那王祖贤被聂小倩上了身,他又成了宁采臣,被勾了魂是吧。”


    梁以安想说少看点儿电影,但没什么力气,最后又变成了让齐明书别生气,真的,毕竟陆观南是去恋爱不是犯罪,齐明书这么怒不可遏,不知道的还以为陆观南杀人越货杀到他俩头上来了。他跟齐明书说,陆观南人在国外,不打扰他了,外婆的事有机会等他回来再说,完美隐去关机的事。齐明书半信半疑,最后还是想着陆观南算个球,当个屁就放了,不再深究。


    而欠齐明书的笔钱梁以安后来还了整整一年,他用尽自己所有的努力,只身一人在洛城一边攒学费一边还钱,大一寒假齐明书去洛城看他的时候,人已经瘦的跟咕噜似的,让齐明书心里很不是滋味。


    所以齐明书恨陆观南,他对陆观南没有好感,全是厌恶。


    都过去了,梁以安经常跟自己说,虽然现在回忆起来还是会感觉胸口胀胀的。


    陆观南的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又拧转,他浑身都在叫嚣在疼痛,不得已微微弯下腰,脊背弯曲,像是一把被拉满了即将崩裂的弓。他撑着双膝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如同被卷起的枯叶,带着濒死的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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