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高瘦的男人,皱纹纵横的面庞让他看起来像个失水的树皮一样,穿着遍身尘土的快递员衣裳,带黑色鸭舌帽。
帽檐下的脸是一张将近五六十岁的中年男人,黝黑皮肤像晒干的咸菜,眼眸冰冷深沉。
姚佳君浑身的肌肉像是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警觉系统自动触发,身体却不自觉地发软。
“你……你……你——”
“好久不见啊,我的乖女儿。”那男人只是阴沉沉地看着她,忽然一把手扼住她的脖子。
姚佳君瞬时窒息滚下眼泪,手死死地捏住他的手腕剧烈挣扎。他用力掐着她发狠了地说:
“你真是长大了啊,若男。”
“当年居然敢告发老子,你个贱货!是个什么贱东西居然敢告发你老子!当初你出生时老子就应该直接掐死你!”
“你知不知道老子那些年在那里面时怎么过的?我今天就把你掐死!”
这一栋楼是一梯两户,隔壁的邻居似乎听见动静,悄悄嵌开一个门缝向外看。
姚佳君瞄见,立刻给他睇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邻居踌躇着还是将门默默关上了。
姚佳君的心底簌簌下坠。姚父也似乎不想打草惊蛇,直接又将她丢在杂物堆上重重掴她一巴掌!
空气进了肺,姚佳君捂着脖子剧烈咳嗦。
等大脑的大脑的思绪终于回笼回来后,她才红着眼盯着他悻悻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子想杀了你。”姚父森森地盯着她,道:“但是,你这下贱胚子,杀你都脏了老子的手!”
姚佳君却忽然笑了,眼泪掉下来,这会儿却反而什么都无所了般,盯着他笑得发恨。
姚父直接拿起她的手机对准她的脸解开密码,然后利落输入进一串号码,亮给她。
“按我说的话去做,我还会再来找你。”
“你这次要再不听话,你姚若男曾经是个什么德行都干过什么烂事,明天就全部挂在了网上没人再帮得了你!”
手机丢回到她手里,姚父转身利落走了。
姚父走后,姚佳君才木然地动了动身体,然后缓缓地……紧紧地将自己环抱在一起。
冬季冰冷的寒意透过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传递到身体里,她死死地环抱着自己咬着手臂,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姚若男……”她对自己说:“别怕。”
“你是姚佳君,你是姚佳君……他已经伤害不到你,已经没人再能伤害到你。”
-
时笙连轴转了数日,几乎不让自己有休息的时刻。
每天,她早晨睁眼起来后就是先看看网上的新闻。看监证会那边有没有传来新的消息、看陆氏内部如今赵明澜和瞿峰的状况如何。
徐商聿和韩安生他们都知道,她这样给自己施压高强度的工作也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只是她近来的脸色越来越差,人也薄得像片纸般,终于强行勒令她去休息。
恰巧这天,公安那边传来新的消息称,监证会的调查已经初步暂定,虽结果不能对外公开,但好在解禁了陆淮予。
但他的人身自由目前仍要受到监管,在监证会取证完整前,检察机关要暂时对他进行留置措施,但可以探视了,也通知家属可以为他准备些如常用物。
赵明澜要避嫌,所以这一次先不去了。
辗转联系到徐商聿将这个消息告诉到时笙后,时笙没有耽搁,第一时间赶到静海别墅为他收拾东西。
“你可以吗?”徐商聿望着她近来苍白如纸的面庞极担忧。
时笙执拗点头。
到了静海别墅,林姨第一时间从中迎过来,望见她如望见了主心骨,“时小姐!”
林姨这些天来也担忧得够呛,每天光是看着那些新闻就几乎要泪流满面。
时笙紧握着她的手安慰了她一会儿,与她简短寒暄,踏进别墅里。
然后视线一寸一寸从别墅里的每处角落缓缓略过,好像一段旧回忆也在面前缓缓展开,五味陈杂。
上一次雨天她跟他回到这里,还在佯装着忘记,所以即便有些细节想仔细观察也无法直白。
而今,她终于可以仔细地一寸一寸观看,一点一滴怀念。
……
——陆淮予,你能不能和我说说,那几年,你是怎么过的?
——就……和你在一起时一样。
——每天种花、养草,吃饭、睡觉……
我学会了养花种菜、学会了做饭,你最爱□□吃的那几道拿手菜,我都已经会做了;我将你留下的那片菜园也打理得很好,每一季都会有特别新鲜的蔬菜,分给林姨孙叔他们吃,他们都很赞不绝口;
……
好像有他的话渐渐浮过脑海。花园里,冬季的菜园被积雪覆盖着,已经有微微的融化。
雨雪的浸润是植物最好的大自然的养料,等春去冬来,这片土地一定又会生长出茂盛的嫩芽。
别墅客厅一盆盆盆栽摆放在角落,五颜六色,茂盛鲜艳。
即便在冬季,这些盆栽竟然也能开出鲜嫩的花。紫色的风铃草在空气中荡漾着,好像也在诉说吟唱着。
……
——我还学会了怎样科学养马,把雪地棉养得油光瓦亮,现在,它比以前长得更帅气了。你上一次去静海别墅没来得及去看它,下一次,一定要让你看看,它看见你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还收养了一只小狗,给它起名叫“老婆”。
虽然不是什么品种狗,但是很乖很听话,说不准可以和“老公”作个伴;
……
一只小黄狗从旁跑过来,到她的脚边轻嗅了嗅。
似乎确认这个人她来过,它便哼哼唧唧地绕着她的脚边打转起来;
时笙伸出手只一摸它,它便立刻躺在地上亮开肚皮任她摸,只是两颗水葡萄似的眼睛一直恳祈似的盯着她哼唧着像在问什么。
时笙兀自解读了什么,眼眶微微酸涩轻轻问:
“你就是‘老婆’吗?”
“你……也有点想念他吗?”
时笙走到了后院,看到了雪地棉。
三年过去,后院雪地棉的马厩扩得更大也更气派了,打扫得也干干净净,
遍体乌黑、四蹄踏雪的马儿站在其中,英姿凛凛威风八面。
林姨过去伸手摸摸马儿的毛发,不禁笑道:“自打您走后,先生就时常自己过来喂马,您还别说,养得比我和老孙还要好呢!雪地棉这些年毛发越来越顺了,也越来越亮了,先前还被带出去参加过什么比赛,还得了第一呢!”
时笙也不禁笑了,试探着伸出手。
她手一伸,雪地棉就乖觉地响了两下鼻走上前来,乖乖用马脸贴住她的掌心。
她感受到掌心下雪地棉柔顺细腻的毛发,感受到它的温度,忽然的,强烈的想哭。
……
——我把整个静海别墅也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我想这样,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不会觉得陌生了。
这样……也能让我觉得你好像没走似的,只是临时出了趟远门,不一定哪一天,你就会突然回来了……
……
时笙走到自己曾经的房门口,推开门。
屋内的一切映入眼帘,淡黄色的蕾丝窗帘、淡蓝的花边床单、小饼干地毯……白色的铃兰草安静地放在窗前,轻垂着脑袋,好像在吟吟低诉着什么。
她走到房间中央默默地环视了一圈,然后在床边坐下来。
一切好像都是曾经的样子,那丢失的三年也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姨说,陆淮予偶时会时常在这房间里坐上一坐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也静静地坐在这儿默默闭上眼,感受着他当时坐在这儿的感受,会在想什么?会是什么心情状态?
然后,好像就有种叫思念的情绪从周身缓慢流过,跨过时空和这一刻的她融合在一块。
她指尖轻轻地揪紧床单闭着眼,眸睫潮湿隐约发颤。
那天,在这里,他曾对她说:
——这曾是,我未婚妻的房间。
——我想她一定对我很失望,很恨我、再也不想见到我。所以我对她很抱歉,也很愧疚。我一直很想跟她当面说一声,“我都知道了,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也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她借着心中的私心,对他说道:
——她一定不是因为恨你,才离开你,她一定也是有什么东西,跨不过去,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也一定不想你沉溺在过去里出不去。
——你们曾经那段彼此的回忆是美好的,就够了。我相信她也会祝福你的。
有泪珠顺着脸颊缓缓滑下来,时笙紧闭的眼眸越颤越疾,心底在涩涩默然说:
——淮予,我现在仍旧祝福你;
祝愿你,无论有多少艰难险阻,都能勇敢过去,化险为夷。
许久调整好情绪睁开眼,起身时,床头贴着墙壁的缝隙好像晃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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