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韩安生已经半抱住时笙的肩膀对陆淮予介绍说:“陆总,这位就是我们工作室背后真正的负责人兼调香制作人,时笙。”


    陆淮予一瞬心跳跳得飞快, 声音却哑了,“……真正的负责人。”


    “嗯。”韩安生笑道:“抱歉陆总,之前也并非有意瞒您,只是我们时老板平日喜爱调香制香,却不太喜欢生意场上的交流琐碎,所以,对外的事宜就全靠我来了,也是为了探查各家的诚意。不过,我也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才是T.R的负责人,所以也不算是刻意欺瞒吧?还望陆总您见谅!”


    “……”陆淮予思绪怔忡渐渐像捋清明什么,所有的细枝末节全部联系在一起组成一根后知后觉的蔓。


    独一无二的配方、刚一面市就能引得高价争抢、不将它作为纯粹追利的商业品、时光不记得……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经脉都像是被这根带刺的藤蔓掐死了,捣碎肺腑,却几乎想笑一下,眼尾还带着微浅的红,很快拾捡起情绪抬起头,对她伸手道:“真没想到,时小姐如此年轻,就能有如此出众的才华,今天遇见时小姐,万分幸会……我是陆淮予。”


    “时笙,幸会。”时笙也微笑伸手在他手中握了一下。


    她一触即收,飞快松下手。


    陆淮予掌心中甚至来不及留下她分毫的温度。


    他涩意地僵了僵手掌垂在身侧握紧。


    时笙仍疑惑,“陆总,您认识我吗?我们之前见过吗?”


    “没……”陆淮予望着她缓缓摇了头,“可能……是我认错了,时小姐……和我曾经的一位友人有些像。我认错了。”


    时笙笑了,“这世界上相似的人很多,认错也稀松平常。不过陆总今日既然有缘与我遇见,不如就来参观参观我们的展区,陆总,请。”


    现场来来往往还有很多顾客在询问着试香,繁忙热闹。


    韩安生就先同两个临时雇来的SA先招待来客,时笙带着陆淮予在展区中的每个产品间走了走做介绍。


    陆淮予闻过两款香,又了解过她们工作室目前大概的规模与产品情况。


    两人坐在展区后一个简约的休息室闲谈。


    时笙将一瓶小样放在他的手边,笑道:“陆总,您也看到了,我们工作室目前的规模不大,所以制作的暂时也都只是一些底香。但虽然是底香,我还是有足够的自信能够保证我们的香型的稳定度与香调的独一无二。”


    “目前国内香市场上仿香肆虐,GCMS解构技术愈渐成熟,让香调解构也变得鱼目混杂。我敢保证说,我们的底香是绝对不会被轻易解构出的,就算技术能够解构出六七成,香型也不会有这么稳定,这也是我们工作室目前敢与各大品牌谈判的资本所在。”


    陆淮予打开小样轻嗅了嗅,有抹独一无二的气味瞬时传来。


    这便是她们先前风靡香水圈的那款底香,这味道他初闻时只觉得熟悉,这一刻才恍觉丝丝缕缕都充满了她的气味。


    他低着头唇边浅笑着,说:“香型的稳定……的确也是我们一直追求的所在。气味具有普鲁斯特效应,是记忆的回溯,也是打开记忆的钥匙。如果一个气味的香型稳定住了,那么与之有关的记忆……应当也能留存得更久吧?”


    时笙闻言像更惊讶了,道:“您还知道普鲁斯特效应?”


    “略知晓一些。”陆淮予深沉望着她,“是我曾经……一个很重要的人告诉我的。”


    时笙怔了怔笑得更深了,眉眼轻弯,“看来,那我与陆总的这位朋友的理念也不谋而合了,也看来,我之前对陆氏的有些看法似乎有些偏僻了。”


    “陆总,等空闲余暇时,我想,我可以好好和你约见一次坐下来聊一聊了。”


    -


    陆淮予晚上回到酒店套房,没开灯,直接仰躺在床上,满身疲倦。


    落地窗外的灯火霓虹明明灭灭映进房内,将整个房间蒙上一层暗淡虚影。


    他手背压着眼睛,一动不动。


    仿佛就这么死去了。


    房间静谧,空气也静谧,床头柜上的盒子里钻石泛出熠熠晶莹的微光。


    他想起方才时敬晟的一字一句。


    ——“陆淮予,笙笙已经将一切都忘了,也忘记你了,你们之间,就再没有任何关系,也再别打扰她了吧!”


    ——“三年前我就和你说过,笙笙此后再和你无关。如今她把你忘了,对她对你而言,都是好事,你就当曾经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过你的新生活去吧!”


    ——“你根本就不知道,当年笙笙回来的时候,究竟是副什么样子!她病了多久,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成为今天这样子,我现在一想到她当时的样子,都恨不得掐死你!”


    ——“我不想把话跟你说绝,但请你自重些!此后,别再让我知道你去见她!”


    ……


    今天下午从博览会现场出来后,他就匆匆直奔望江天阙时家,企图找到时父或是时钰问清状况。


    这些年来,他其实有无数无数次都想直接去时家见她,想看她过得好不好、想祈求她的原谅;或是仅仅一面都好。


    可他当年答应过时敬晟再不去找她,就拼命拼命按捺着自己踏足时家的渴念。


    可这一次,他再忍不住,迫切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时敬铭说,时笙遗忘症复发,把他都忘了。


    她将三年前的一切都忘记了,只留下这近来三年的记忆。往事成了空白,只有他一直滞留在那个出不去的过去,时笙,早已真正向前走了。


    紧闭的睫毛轻轻颤,有液体渐渐从眼角无声划下,落到棉质被套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其实这些年来,陆淮予一直有想象着自己和时笙重逢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相逢,可是他的心中始终抱着这份希冀,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自己是活着、活下去。


    他将静海别墅的每一分每一寸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他早睡早起,注意饮食作息;尽量把生活中的每一分时间都安排得充实;


    会偶尔自己下厨做一顿饭、会亲自出去遛狗买花;将雪地棉打理得干干净净,将菜园与屋中的鲜花也养得茂密。


    偶尔闲暇时,他还能坐在院中看一看夕阳,然后看着小狗跟马儿撒欢打滚,静静享受那一刻的安宁。


    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从三年前的那场狼藉里走出来了。


    可没有人知道,他这几年唯一真正快乐的一次,其实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大雪里。


    凛冬深雪将他包裹得浑身冰冷。


    他在雪地里一路走一路寻,却怎么都看不到尽头,也找不到那道身影。


    直到眼前出现一抹艳阳的光,她蓦然从光中出现回眸朝他笑,问他:“陆淮予,你跟我走吗?”


    然后他就跟她走了,拼命地抓住了她温暖的手。


    他们手牵手,穿越汹涌的人群;


    在春季的草地上散步,在夏季的花海里奔跑看鲜花;


    冬季雪落下来的时候,他在落地窗旁轻轻拥着她看初雪,窗外大雪将整个世界变得得岑寂,屋内暖气开得很足,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实验室发生的趣事,他微笑耐心地聆听,然后在温暖的雪夜里拥着她亲吻……


    醒来后,什么都不见了。


    他怔怔地望着天花板空荡荡的失落。


    但这个梦,支撑他走过春夏秋冬的一季又一季。


    他想,只要她不忘记他,那他就真正活过。


    可她偏偏,把他忘了……


    她忘记他了……


    轻颤的眼睫越来越抖,坠下的泪珠也越来越多,他紧抿着唇努力让自己一点声音都没有。


    手机忽然震动。


    陆淮予湿透的睫缓缓张开,缓了缓情绪强撑着接起,“喂。”


    “淮予,之前不时定了最近返程,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端是赵明澜,陆淮予默了默道:“妈……”他声线有些哑,“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赵明澜因他这一句似乎有些不悦,虽是强忍着但总能听出一些,“北江这边都快忙成一锅粥了,你一直滞留在南江做什么?一个小工作室配置的底香而已,不要得不偿失!你一向会权衡利弊的怎么一到——某些地方上的事脑子就犯糊涂呢!”


    陆淮予只默默听着,眼角有眼泪默默划下,一言不发。


    那边似隐约听出了他不大稳定的呼吸,顿了顿态度微微低缓了一些,“淮予,你怎么了?你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陆淮予呼吸放缓淡道。


    赵明澜默了两秒叹息,终于和软下,“淮予,早些回来吧,妈也不是劝你什么。只是南江这地方……你不宜待太久,也不要陷在里面太深了。”


    挂了电话,陆淮予手背重新压住眼睛深深叹息。


    片刻手机又响。


    他这一次没有看号码直接接起来,对面传出一道清灵女音,“喂,陆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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