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就蹲下身在雪地棉的马蹄上示范性地刷了刷, 时笙见状想说要不要给他套件围裙,见他已经刷得悠然起劲便放弃了。


    雪地棉在他手下这一刻却成了乖觉的样子, 甚至还有些舒服似的轻轻哼了两声,马尾都悠哉地摆动起来。


    片晌他起身,白衬衫上被溅了几滴泥水,却显得潇洒随性, 又拿起另一个刷子对她道:“这个, 是鬃毛刷, 专门用来打理鬃毛和尾巴的。”


    他一一向她示范。


    “这个, 是软毛刷,才是适合全身的。”


    “还有这个, 是按摩刷,用软毛刷完全身之后再用这个按摩, 可以去除马的汗液和促进血液循环, 这之后才算刷完了,就可以烘干了。”


    示范完,雪地棉在他手下的状态也愈渐舒适放松, 甚至主动伸过头来向他蹭蹭。


    时笙看着雪地棉跟刚刚截然不同的状态叹为观止,“原来洗个马还有这么多讲究啊……”


    “废话。”陆淮予轻摸着鬃毛促狭睨她,“拿个钢丝球搓你,你看你尥不尥蹶子。”


    时笙用力打他一把。


    水珠飞溅在他的脸上身上,陆淮予却毫不在意地笑了,夜色下他额发微乱衬衫也微微脏乱了,却莫名透着点随性恣意的少年气。


    夏夜温度不凉,但马毛发干透还需要些时间,两人便牵着马在静海园区的草地上散步。


    夜色宁静,有微浅的虫鸣声从叶间的缝隙里传来,草地绿化盎然空气也清新。


    时笙走在马的右边戏弄朝他看,“不懂马的小陆总可真是好不懂马呦~”


    陆淮予睨她一个“这梗有完没完”的眼神。


    她立刻欢快地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也像串风动的小银铃,清脆灵动。


    片晌时笙观察着他的神情问:“你不开心吗?”


    陆淮予又挑眉露出个“为什么这么问”的神情。


    她立刻松开马缰到他面前,两只手的食指各抵在额头的两边,用力往中间挤,在额头挤出一个川字皱眉的表情,又指了指他的额头,模仿他的样子。


    气鼓鼓的。


    陆淮予一下被她逗笑,少顷道:“没有。”


    声线却有细微的叹息,“就是有点累。”


    时笙又仔细观察了会儿他的神情若有所思点点头,故意挑眉道:“这可不像陆淮予学长会说的话!”


    陆淮予也不禁挑了眉,“那陆淮予学长,会说什么样的话?”


    她便轻咳咳嗓挺起胸膛,板起一副冷傲正经的样子,模仿他曾经代表学生会演讲的样子道:“‘我们的青春一直向前,永远不曾改变的是一直在改变,面对生活变化的时候,我们其实可以少些忐忑与焦虑,感受生命的流动’……”


    陆淮予又不禁被逗笑了笑意深长,“原来,你当时就是这么喜欢我的。”


    “……”时笙立刻不咸不淡翻他一白眼。


    他的脚步不知何时微微停住了,笑也微微收敛住,始终注视着她。


    夜色宁寂,深夜里他深色的目光也忽然像一片看不到底的海洋,要将什么沉溺包裹。


    “时笙。”他说:“我让你失望了吗?”


    “什么?”时笙不解。


    “订婚那天,我对你说的话。”


    ——人无完人,这世界上也没有完美的人,我希望在今后的生活里,我不会让你感到失望。


    时笙对上这双眼睛忽然莫名地想要闪躲,但唇角却控制不住地弯起来,心里也轻盈盈的,仿佛踩住了一块海绵在伸手向天空够星星,说:“还好吧。”


    她故意摆摆手,“确实和想象的不太一样,但是……也不算太坏吧!就勉强算合格吧!”


    他不禁扯唇笑了带着马继续漫步前行,时笙跟在他身侧,“那我呢那我呢?”


    她会让他感到失望吗?


    陆淮予侧眸对上她一双盈盈星亮的眼眸,少顷悠悠一叹,“好失望啊……”


    时笙的脸色立刻阴下来,他唇角顿时轻弯了下才说:“要是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声很轻,很低,像散在夜风里的呓话。


    时笙却听见了。


    唇角更压不住地往上翘。


    “其实,我们早就认识过!”片晌,她故意说秘密似的对他眨眨眼小声道。


    陆淮予不解看她。


    “你都不记得了吧。”她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期盼的,见状有些失落,但很快还是弯眼笑起来道:“你小的时候,有一次来南江,到我家做过客,带我玩过,还给过我糖,带我抓螃蟹!你都不记得了吗?”


    陆淮予呼吸微止怔怔地看着她,神情也渐有了不可思议,许久声色低哑,“那是你……几岁的时候?”


    “六岁。”时笙看着他的神情确认他是真忘了,不禁暗暗叹气,转而又笑,“一看你就真忘了,不过没关系,我就是觉得有缘。”


    反正她也早忘了,反正有缘的人,兜兜转转,他们最终是相识的就最好了。


    陆淮予长久怔望着她神色没有松动,风也似将他的思绪吹得很远很远,良久良久低下眸,“嗯,太久远了。”


    他低声说:“印象不深了。”


    -


    徐商聿敲响陆向琮办公室的门。


    得到屋内人的应肯,他推门而入,看着陆向琮正摆弄着水族箱里的金鱼,唤了声,“陆董。”


    “商聿,来了啊。”陆向琮回头看见他慈和笑了,“都跟你说了,私下里,不用这么外道,坐。”


    徐商聿笑笑改唤声“陆叔叔”,在沙发上坐下了。过会儿陆向琮喂完鱼回来,拿了一包新茶为他泡茶。


    徐商聿立刻起身从他手中接过主动要为他沏茶。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会儿话,陆向琮状似无意地提起,“商聿,先前我跟你提的私募基金的事……”


    徐商聿正为他倒茶的手微微停顿一瞬,接着继续,一杯茶平稳倒完后才放下茶壶斟酌笑道:“陆叔,其实我个人觉得……Rosie目前还没有必要到这一步。Rosie这季市场份额虽弱于Decuria,但整体还算平稳。Decuria虽然已经联合了蓝欧,但我最近已在约雅姿商谈了,如果顺利的话……”


    “商聿啊,你不懂这商场上的形势。”陆向琮打断了他的话,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一双眼含笑与他静对着却隐有微芒。


    “越是看着风平浪静的时候,越是暗流涌动,越要防患未然。你不是从小在这个圈子里看大的,有些事想得简单,我理解。但我了解明澜,知晓淮予,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对你这么多年的栽培也是对你抱含很大的期待的,所以,嗯?”


    肩上手掌的重量突然仿佛一座牢牢的大山,徐商聿定定望着这双深色的眼眸,突然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外人只道徐商聿自入陆氏起便是陆向琮一手提拔起来的自己人,但极少人知晓,他们两人还有另一层关系。


    ——他是他的资助人。


    他自小家境贫寒,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一个人将他拉扯大,积劳成疾,家中状况也一向拮据。


    十一岁那年,母亲生了场重病,他为了给母亲治病已经交不出学费了,辍学在即,陆向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看中了他一贯优异的成绩,愿意资助他,甚至愿意为他担负徐母高昂的医药费。


    然而资助的条件也很苛刻,他必须保证成绩全优、名列前茅,一旦有下滑他能立刻终止资助协议。


    徐商聿就顶着压力接受了这份资助,也做到了他对他的每一样要求。


    大学未毕业时,他便应他安排进入了陆氏,一点点做到今天的位置。可以说徐商聿有今天、徐母能够活到今天,陆向琮对他都有极大的恩情。


    但……


    “我知道了陆叔。”深深地叹了口气,徐商聿再抬起头来时恢复了原先的笑意,“您放心,这件事我会办好的。”


    陆向琮也终于欣慰笑起来,手掌再次在他肩上轻拍两下,“我就知道你从不会辜负我的期待。来!尝尝我新带回来的君山银叶!”


    “谢谢陆叔。”


    办公室的门这时又被敲响两下,然后被另一道身影推开,含笑唤道:“陆叔叔。”


    姚佳君来得突然,徐商聿抬眼看见她微怔了下。


    姚佳君看见他似乎也微怔。


    很快两人视线相接,立刻明白了什么。


    徐商聿懒散将手一伸,姚佳君便立刻亲昵坐在他身边投入他怀中,而后才向陆向琮笑道:“陆叔叔,您找我?”


    “没什么事,就是太久没看到你们两个了,正好到了新茶让你们两个尝一尝。”陆向琮慈和笑着为她斟了杯茶。


    姚佳君举杯浅微笑尝了尝说好喝。陆向琮观察着他们俩人之间的样子不禁笑道:“看到你们两个现在这么好,我倒是很欣慰。也不枉我给你们做这个媒人。”


    告别了陆向琮后,姚佳君与徐商聿手挽手一道从集团高层下电梯到地库,姚佳君立刻把手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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