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里坐在看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平时一样。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波澜不惊的、像两面不会起风的湖的眼睛——此刻比平时亮了一些。是那种“这个人好厉害,还很有趣”的亮。


    球场上的比分来到了5-5。迹部保发,真田保发,两个人都不肯让出任何一局。


    “真田。”迹部在换边的时候忽然开口,“立海大现在,除了幸村,最强的选手就是你了吧?”


    真田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还有一个人。”


    迹部的眉毛挑了一下。


    “谁?”


    真田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看台的方向——看明里的方向。


    迹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明里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身后,又移回来。他看了明里大概两秒钟,然后转头问真田:“你说的是那个坐在看台上的女人?”


    真田没有点头,没有摇头。他只是在擦汗。


    迹部又看了明里一眼。他显然以为自己意会错了——也许真田说的是她后面的某个人,也许他说的是看台更高处的某个正选,也许他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坐在看台上的人”。他往后看了看,没有看到任何像是“立海大最强选手”的人。他转回头,看着真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就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不华丽的女人?”


    明里听到了。每一个字。


    她站起来。明里面无表情地走下看台。她有点后悔留下看热闹了,总觉得接下来会有麻烦,还是溜了溜了。


    迹部注意到她的动作。迹部转过身。“喂。”他双手叉腰,灰紫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明里停下来。“你是谁?”明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看着他带着泪痣的、此刻写满了“本大爷在跟你说话?”的眼睛。明里无奈回答“我是立海大网球部二年级的部员。”


    迹部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和他的球风一样,锋利、自信、不带任何掩饰。


    迹部转头看了看四周。球场上只有真田、明里和他。球场边的看台上坐着几个网球部的部员,都是男生。他转回头,看着明里。


    “好吧,就是你了。怎么样,和我打一场吧?不华丽的女人。”


    明里看着他,明里读过很多华国的历史,也看过很多华国的兵法,这一刻她还是上头了。这个家伙喊了她两次不华丽的女人!


    这位冰帝的部长挑起别人战斗欲望的能力是真强。


    “迹部景吾。”她叫了他的全名。


    迹部的眉毛又挑了一下。一来是意外明里居然认得他,二来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敢这样直呼他的全名。


    “输了可不怪我。”


    球场安静了。远处的蝉忽然停了,风也不吹了,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明里和迹部之间那三步的距离。


    迹部看着她。从头到脚,从校服到球鞋,从表情到站姿。他的目光是审视的、挑剔的、像在品鉴一件艺术品——但不是“这幅画很美”的品鉴,而是“这幅画值多少钱”的品鉴。他看完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


    “我。”


    “你知道本大爷是谁吗?”


    “知道。迹部景吾,冰帝学园网球部部长。去年全国大赛团体赛亚军,个人赛进入四强。拥有全国顶级的洞察力,能在短时间内看穿对手的弱点和习惯。绝招是破灭的圆舞曲和唐怀瑟发球。”明里一口气说完,没有看笔记,没有犹豫,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从字典里抠出来的。


    迹部的表情变了。不是震惊,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介于“有点意思”和“你到底是谁”之间的表情。


    “功课做得很足。”


    “不是功课。”明里说。


    迹部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球拍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网球,在指尖转了转。


    “好啊,打一场。”他把球抛给明里,“你发球。”


    明里接住球。那颗黄色的小球落在她掌心里,重量和温度都和平时一样。她握着它,走向发球线。


    真田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看着明里。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严肃,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那是一种“你终于要出手了”的注视。他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一个黑发少女走进网球部,拿起赤也的球拍,对三个国二的正选说“三位前辈你们一起上吧”。这个用着敬语却把他们打成6-0的女生。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她用全力打球。今天也许不是全力,但至少,她出手了。


    明里站在发球线上,左手拿着球,右手握着球拍。她抬起头,看着球网对面的迹部景吾。


    迹部站在接发球的位置上,微微弯下腰,双手握着球拍。他的眼睛盯着明里的手,瞳孔微缩——那是他的洞察力在全速运转的信号。他在读她,读她的站姿、她的握拍、她持球的习惯、她呼吸的节奏。所有数据在他的大脑里飞速处理,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然后他找到了“弱点”。她的右手手腕在发球的瞬间会有一个极小的内旋,那个内旋会导致球的落点偏向右侧——至少他的数据分析是这样告诉他的。他调整了自己的站位,往右侧移动了半步。


    明里发球了。


    球速不快。迹部甚至有时间在心里吐槽——这就是真田说的“立海大除了幸村外最强”?他移动脚步,往右侧跨出一步,球拍挥出去,准备接住这颗“将会落在他右侧”的发球。


    球没有落在右侧。它落在左侧。不是偏了一点,是差了整整一个球场的宽度。迹部的球拍挥空了。那颗球从他右侧半米的地方飞过,落在他的左后方,弹起来,撞上后面的围网,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ace球。


    迹部维持着挥拍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个数据——右手腕内旋,落点偏右——但事实摆在面前,球落在了左侧。不是他的洞察力出了问题,是她的身体在骗他。不是故意的欺骗,是她的身体拥有一种超越了“习惯”和“数据”的、绝对的控制力。她想把球打到哪里,球就会去哪里。不需要准备,不需要预兆,不需要任何可以被读取的信号。


    “0-15。”明里说,声音平得像在报天气。


    迹部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着那颗已经停止滚动的球。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接近“困惑”的东西。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他的洞察力,第一次失效了。不是因为对手太强,不是因为对手的球速太快或旋转太诡异,而是因为对手的球,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取的信息。


    “再来。”迹部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明里发第二个球。同样的站姿,同样的握拍,同样的呼吸节奏。迹部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右手手腕上。


    球来了。这次是右侧。迹部判断对了,他跨出去,球拍挥向正确的方向。但他的球拍碰到球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不是那种“球速很快所以球拍被震得发麻”的力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在的、像是球自己在主动寻找球拍的甜区、然后在接触的瞬间把所有能量都收回去了的力量。他的回球软弱无力,落在网前,连网都没过。


    “0-30。”


    第三个发球。同样的站姿,同样的握拍,同样的呼吸。迹部不再依赖他的洞察力了。他凭直觉移动——不是读她的身体,是读她的眼神。


    然后他发现,她的眼睛没有任何信息。


    不是“没有破绽”的那种没有信息,是真正的、彻底的、像是两面没有任何反光的黑色镜面一样的空白。她的眼睛里没有对胜利的渴望,没有对失败的恐惧,没有对你的警惕,没有对自己的自信。什么都没有。她从第一球开始就没有在看迹部。她看的是球。不是“球要飞到哪里”的那种看,而是“球本身就是整个世界”的那种看。在那个世界里,没有迹部景吾,没有冰帝学园,没有“不华丽的女人”这句话。只有球。和她的球拍。


    第三个球落在迹部脚边,弹起来之后往外侧偏了出去,偏到他伸手够不到的距离。他够了一下,差了两厘米。球拍从球旁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把那颗球吹偏了最后的一点轨迹。


    “0-40。”


    迹部站在球场上,握着球拍,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不是累的,是脑子里那台一直运转得很顺畅的机器忽然卡壳了——所有数据都被输入了,所有计算都完成了,但输出的结果是“无解”。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在那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是迹部景吾,忘记了自己应该打响指、扬起下巴、说“沉醉在本大爷的美技下”。他只是站在那里,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第四个球。明里这次没有发ace。


    她发了一个很普通的球——球速不快,旋转不强,落点就在发球区中间。迹部接到了。他回了一个质量很高的底线球,落在明里的反手位,带着强烈的侧旋。明里跑过去,正手抽击,球落在迹部反手位的死角。迹部追到了,反手切了一板,球贴着网飞过。明里上网,截击,球落在迹部正手位的空档。迹部没有追。不是追不到,是追到了也来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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