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


    健康。


    活着。


    能站在球场上。


    能握着球拍。


    能打球。


    能赢。


    能输。


    能和她一起吃午饭。


    能在图书馆门口等她。


    能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上坐在她旁边。


    能在北京的街头和她并肩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


    能活着,健康地活着,在她身边活着。


    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幸村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窗台上的小铃兰。


    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发光,像一小个一小个的小铃铛,落在绿色的叶子之间,安静地、不动声色地开着。


    幸福归来。


    健康成长。


    他想,她选这盆花的时候,大概把两个意思都放进去了。


    她从来不直接说什么。


    但她会用一盆花告诉你。


    幸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铃兰的花瓣。


    花瓣很软,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只属于他自己的笑。


    他想,他大概知道为什么她对他好了。


    不是因为他是幸村精市。


    是因为他是他。


    不是因为“值得”这个抽象的、可以被量化的词。


    是因为她选择了对他好。


    而她选择的事情,从来不会错。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一滴一滴地坠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记录着他在这个白色房间里度过的每一天。


    幸村拿起那本植物图鉴,翻到银杏那一页,看着那行自己写的字。


    “银杏的花语是坚韧与沉着。也是永恒的爱。”


    他看着“永恒的爱”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枕头旁边,靠着枕头,闭上眼睛。


    他想,等他好了,他要带她去看那棵银杏树。


    那棵他在书里标注过的、说他每次在那里都会想很多事的银杏树。


    到时候,他要告诉她,他在那里想了什么。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


    明里走在回家的路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幸村:“谢谢你今天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她看了几秒钟,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了几步,又拿出来。


    打了几个字:“不用谢。好好休息。”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保温袋继续往前走。


    十一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手指碰到耳朵的时候,觉得有点烫。


    不是因为风。


    是因为她想起他刚才说“所以我被你当作小朋友了”的时候,语气里的那种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


    十三岁。


    确实是小朋友。


    她也是。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没有表现在脸上。


    这不是她穿越前预想过的生活。


    但这是她现在想要的生活。


    明里推开家门,换下鞋子,把保温袋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打开水龙头洗保温桶。


    水流过手指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指节上那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不疼了。


    她关掉水龙头,把保温桶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银杏叶在落。


    她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院子里的小径。


    她在想,等这些叶子全部落完之前,幸村能不能出院。


    大概不能。


    但她会去。


    带着保温袋和带着他能吃的好吃的。


    带着那张“什么都无所谓”的脸。


    和一颗“其实很在意”的心。


    小铃兰在病房的窗台上又开了两朵。


    第21章


    十二月走得比想象中快。神奈川的冬天来得很安静,没有雪,只有干燥的、带着海水咸味的冷风。街边的银杏树终于在月底落光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


    网球部的训练没有因为冬天而停止。真田把晨跑的时间改到了上午最暖和的时段,但跑圈的数量没有减少。赤也每天回家都是一副被榨干了的样子,瘫在玄关的地板上,用最后一丝力气喊出“我回来了”四个字。


    明里照常训练,照常在上课的时候发呆,照常在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安静地吃完午饭,把便当盒收好,去上下午的课。


    日子照过。她去了医院很多次。王网球部的大家也都经常一起来,周六大家都在集训时明里会来坐一会儿,其他时间看情况。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不带。不带的时候就带一本书,坐在那张硬塑料椅子上,安静地看一会儿,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回家。


    幸村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明显好转。他开始接受一种新的治疗方案,医生说效果需要时间才能显现。他的头发还是那么柔软,脸色还是比平时苍白一些,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一个位置,从左手换到了右手,又从右手换回了左手,青色的淤痕像某种沉默的地图,记录着那些透明的液体流过他身体的轨迹。


    他瘦了一些。不明显。但明里看得出来。


    年三十那天,明里在手机上给幸村发消息。


    “那新年快乐,幸村。”


    “新年快乐,明里桑。”他很快回了,“明年见。”


    明年见。这个词在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夜晚听起来格外郑重。好像跨过这一夜,所有事情都会有一个新的开始。他的病会好起来,他会出院,他会重新站在球场上,披着那件永远不掉的外套,对所有人微笑。


    明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姐姐!面煮好了!”赤也在餐厅喊。


    “来了。”


    她转身,走向那个有灯光、有热汤、有赤也笨拙地切好的葱花的地方。


    新年第一天,明里起得很早。


    她穿上了柳夫人送她的和服。那是一件深蓝色底、上面有白色小碎花纹样的棉布和服,不算贵重,但做工精细,腰带是银灰色的,配了一条深红色的细绳作为点缀。柳夫人秋天的时候送给她的,说是“年轻女孩子新年的时候总该有一套像样的衣服”。明里当时说了谢谢,把和服收进了衣柜里,没有多想。


    今天她穿上了。


    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要去神社。


    “姐姐你穿和服?!”赤也在玄关系鞋带,看到姐姐从楼梯上下来,鞋带系到一半的手停住了。他瞪大眼睛看了她好几秒,“你真的是我姐姐吗?”


    明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和服,银灰色的腰带,脚上是白色足袋和木屐。头发用一根深蓝色的发带束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是我。”


    “不是,我是说——”赤也比划了一下,“你平时不是只穿优衣库吗?”


    “新年要有新年的样子。”


    “新年你就变了一个人?”


    赤也无话可说。他低头把自己系到一半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不是因为系错了,是因为他需要几秒钟来消化“姐姐穿和服”这个事实。


    参拜的神社是鹤冈八幡宫。不是立海大附近最大的神社,但明里最喜欢那里的氛围。石阶很长,两旁是古木参天,走上去的时候能听到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冬天特有的节奏。参道两旁摆着新年初卖的摊位,有卖甘酒的、有卖烤鱿鱼的、有卖达摩不倒翁的。赤也看到烤鱿鱼就走不动路,明里给他买了两串,让他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吃,自己一个人继续往正殿走。


    正殿前排队的人很多。明里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穿着和服的家庭,小孩子裹得圆滚滚的,被大人牵着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新年想要什么礼物。有个小女孩回头看了明里一眼,眨了眨眼睛,然后害羞地躲到妈妈身后去了。


    明里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女孩,她的眼睛比平时软了一些。小孩子真可爱!


    轮到她了。


    她走到赛钱箱前,投入一枚五円硬币。五円在日语里发音和“缘分”相同。


    摇铃。鞠躬。拍手。闭眼。


    她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希望全家健康平安。”


    这句话在她心里重复了一遍。不是用日语,是用中文。在她最原始的语言里,在那些字词最本真的发音和意义上,她向一个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异国的神明,许了一个最朴素的愿望。


    健康。平安。


    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在这个新年第一天,觉得最重要的两样东西。


    许完愿,她又在赛钱箱前站了两秒。


    然后她在心里加了第二句话。


    很小。很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希望幸村精市手术及康复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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