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把病房里的影子拉长了一些。输液袋换了新的,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坠入透明的管子,像某种无声的、精确的、不可逆的时间计量器。


    “明里桑。”


    “嗯。”


    “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什么吗?”


    明里想了想。她放弃过很多。放弃过穿越前那个平凡的人生,放弃过对“为什么是我穿越”这个问题的追问,放弃过用尽全力去赢的念头,放弃过很多她以为自己会在意、但其实并不在意的东西。但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一些东西——比如赤也,比如对这个世界的认真观察,比如每一次从幸村手里接过毛巾时那句“谢谢”之前那一瞬间的犹豫。


    “放弃过很多。”她说,“但也有坚持的。”


    幸村看着她。


    “什么是该坚持的?”


    明里看着他。


    “你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她说,“别人不能替你判断。”


    幸村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盆小铃兰上。白色的花瓣比送来的时候多开了几朵,还有一些新的花苞在绿叶之间冒出头来,小小的,白白的,像是随时准备打开自己。


    第20章


    “这盆花,”幸村说,“是你选的吧?”


    明里没有否认。


    “赤也那个笨蛋分不清雏菊和菊花。”她说。


    幸村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我没事”的盾牌,这个笑容是“你果然什么都看在眼里”的投降。他投降了——不是向病魔投降,是向她的细心投降,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不急于说破的温柔投降。


    “小铃兰的花语是什么?”他问。明知故问。他认识的花语比一般人知道的多得多,因为他妈妈喜欢花,他从小就被各种花的名字和含义包围着。


    明里知道他在明知故问。


    “你不知道?”


    “想听你说。”


    明里沉默了两秒。


    “幸福归来。”她说,“和……希望健康成长。”


    她说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幸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不是很大,但足够让输液管里的液体晃了一下。


    “希望健康成长,”他重复了这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所以我被你当作小朋友了?”


    “你本来就是小朋友。”明里面无表情地说,“十三岁。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我比你大。”


    “大几个月而已。”


    “那也是大。”


    明里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袋,看到保温桶和两个碗,笑着说:“幸村君今天胃口不错呢。”


    “因为今天的饭菜很好吃。”幸村说。


    “女朋友做的?”


    “不是女朋友。”


    “是部员的姐姐。”明里同时说。


    护士笑了笑,没有追问,换好输液袋就走了。她走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已经被某种默契填满了,不需要用语言去填充每一个空隙。


    明里开始收拾碗筷。她把保温桶盖上,把筷子和碗放回保温袋里,动作很轻,陶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明里桑。”


    “嗯。”


    “你刚才说,能打网球。是真的这么觉得,还是在安慰我?”


    明里把保温袋的拉链拉上,发出一个干脆的、利落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幸村。


    “我从来不安慰人。”


    幸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此刻和平时一样平静。没有那种“你要加油”的过分热情,也没有那种“我觉得你不行但是我不说”的虚假乐观。她就是看着他,像一面干净的镜子,把他此刻的模样原原本本地映出来——不安的、脆弱的、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没问题的”的、十三岁的幸村精市。


    “你觉得我能好起来。”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明里说,“你能好起来。”


    “为什么?”


    “你还想打网球。”明里把保温袋的提手拎在手里,站起来,“不会让自己的手失去力气的。”


    她低头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现在很强所以你一定能好起来。是因为你现在很强,所以你知道变弱是什么感觉,你知道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你知道它有多难受,你就不允许自己一直待在那个状态里。”


    幸村靠在枕头上,仰头看着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表情藏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她的表情是什么——是那副永远不会变的、淡然的、超脱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脸。


    但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脸,正在对他说“你能好起来”。


    不是“你可以”,不是“你应该”,是“你能”。一个陈述句。一个关于未来的、确定的、不会因为任何变数而改变的陈述句。


    “明里桑。”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明里握着保温袋提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病房里安静了两秒。


    “因为你值得。”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要多想。只要能平安健康,就是最重要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明里走了大概十步,在拐角处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保温袋的提手挂在她的小臂上,重量不重,但压在那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陪伴。


    她刚才说“你值得”。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被扔进空房间里的弹珠,弹来弹去,发出清脆的、无法忽视的声响。


    她说的是实话。


    不是因为他是幸村精市,不是因为他是立海大的部长,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打球厉害、说话温柔。这些当然都是事实,但不是她说那句话的原因。


    她说那句话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他是他。是一个会认真读她推荐的书的他,是一个会在图书馆门口等着把书递给她的他,是一个在游乐园里注意到她笑了三次的他,是一个在回音壁前说“我想说的话不需要回音壁也能传达到”的他。


    她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她想。


    就这么简单。


    明里睁开眼睛,拎起保温袋,走向电梯。


    病房里,幸村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盆小铃兰上,照在枕头旁边那本植物图鉴上,照在他手背上的留置针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值得”,她说。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心里有握球拍磨出的茧,有指节间因为长期训练而形成的微微变形,有一条条细碎的、像是地图一样的手纹。


    他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握紧。松开。


    手指还是有力的。


    他还能握得住球拍。


    他还能回到球场。


    他还能打球。


    他还能赢。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片银杏叶从医院的院墙外飘进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小铃兰旁边。


    他伸手把那片银杏叶捡起来,放在植物图鉴的书页之间,夹在银杏那一页。


    那一页的插图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整个画面。旁边是幸村自己的字迹,写于住院之前的某个周末,在那家图书馆门口等着她来的下午——


    “银杏的花语是坚韧与沉着。也是永恒的爱。”


    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他拿起枕边的手机,打开和明里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


    “谢谢你今天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几秒,然后消失了。没有消息发过来。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靠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阳光暖洋洋地落在他的眼皮上,透过皮肤,变成一种温暖的橙红色。他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想了一些事情。


    想她说的“能”。


    想她说的“你值得”。


    想她说的“只要能平安健康,就是最重要的”。


    他以前不是这样想的。以前的他觉得胜利是最重要的,网球是最重要的,变强是最重要的。但现在,当他的身体开始背叛他,当他连自己能不能再握拍都不确定的时候,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忽然变得没有那么绝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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