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国家都有人不擅长自己国家的语言和历史。”明里随口说了一句不算谎言的谎言。


    柳莲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从自己的书堆里抽出一本,推到明里面前。


    “这本《古典文法习题集》比你现在看的这本更有体系。每一章后面都有总结表格,适合你这种……”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效率至上的人。”


    明里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又抬头看柳莲二。


    “谢谢柳前辈。”


    柳莲二点点头,又抽出另一本:“这本《日本史要点整理》是按照年号分章节的,不需要通读,只背每章开头的红色部分就能拿到基础分。”


    明里接过书,翻了两页,发现红色部分确实提炼得很精炼。


    “柳前辈……你该不会是把自己的笔记出版了吧?”


    “不是。”柳莲二平静地说,“但这本书的编写逻辑和我的笔记本有相似之处。”


    明里沉默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一个细节:柳莲二的数据网球,来源于他从上千场比赛中累积的数据。他的笔记本是立海大网球部的圣物之一,据说里面记载了所有对手的详细资料。


    而这个人现在在用同样的方法论,帮她整理日本史的考点。


    “柳前辈,”明里认真地说,“你以后如果不打网球了,可以去做教辅编辑。”


    柳莲二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会考虑的。”


    第二天中午,网球部的午餐时间。


    柳莲二端着餐盘走到幸村对面坐下,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柳莲二忽然开口。


    “昨天我在图书馆遇到了切原明里。”


    幸村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抬了起来。


    “哦?”


    “她在补习国语和历史。”柳莲二语气平淡,像在汇报数据,“她的数理化是年级第一,英语满分。但国语和历史只在中上。”


    幸村放下筷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所以你给她推荐了书?”


    “嗯。”


    幸村笑了:“柳,你很少主动给人推荐书。”


    柳莲二没有否认。他喝了一口味增汤,不紧不慢地说:“她学国语的方式很有趣。她不是在理解,而是在解构。她把每一句古典文法当作一种逻辑公式来推演,就像打网球时计算球的轨迹一样。”


    幸村听着,眼睛里漾着淡淡的笑意。


    “听起来像是她会做的事。”


    “是啊。”柳莲二又喝了一口汤,“她很聪明。但她对日本古典文学的兴趣,明显不如她对效率和最优解的追求。我在想——”


    他停了一下。


    幸村耐心地等着。


    “我在想,她是不是在故意保持距离。”柳莲二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妥,补充道,“只是数据不充分的情况下的一种推测。”


    幸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柳,你推荐给她的那两本书,明天带到部活室给我看看吧。”


    柳莲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这天下午的训练结束后,明里照例去图书馆报到。她刚走到二楼走廊,就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图书馆门口。


    幸村精市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翻看。他穿着立海大的制服,外套一如既往地披在肩上——明里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外套到底是怎么做到不会掉的。图书馆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他抬起头,看到明里,弯起嘴角。


    “明里桑。”


    明里脚步微顿,然后走过去。


    “幸村部长。你怎么在这里?”


    “来还书。”幸村把手里的书翻过来给她看封面——夏目漱石的《心》。然后他从背后又拿出两本书,递到明里面前。


    明里低头一看。


    一本是《日本文学史概观》,另一本是《古典文法实践手册》。


    和柳莲二推荐的那两本不同,这两本看起来更……有人情味?不是那种冷冰冰的考点归纳,而是用比较<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方式介绍文法和历史背景。


    “我听说你在补习国语和历史。”幸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两本是我以前用过的,标注了一些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希望对你有所帮助。”


    明里接过书,翻开《日本文学史概观》。


    扉页上有一行清瘦的字迹,是幸村的笔迹:


    “文学不是用来考试的,是用来感受的。如果觉得无聊,就从你感兴趣的部分开始读。”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又加上去的:


    “不过考试的部分还是要背的,加油。”


    明里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点点微不可见的弧度变化。


    但对于观察力敏锐到变态的幸村精市来说,足够了。


    “你笑了。”他说。


    “没有。”明里啪地合上书,脸上的表情迅速恢复成标准的平面。


    幸村也不拆穿她,只是弯着眼睛看她,那种带着温度的注视让明里觉得有点……不自在。


    不是不舒服的那种不自在。是那种你在冬天晒着太阳,忽然发现阳光有点太暖了的那种不自在。


    “谢谢幸村部长的书。”明里把两本书抱在怀里,语气依旧平淡,“我看完会还你的。”


    “不急。”幸村说,“我最近在看另一本,等你读完这两本,我们可以交换。”


    明里抬头看他。


    幸村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是随口一说。


    但她总觉得自己被温柔地、不着痕迹地“安排”了。


    明理感叹,幸村这个人真的很关心自己的部员!好部长,要是能减少点训练量她也立马加入幸村教!


    回到图书馆的座位上,明里翻开幸村推荐的第一本书。她以为自己会很快进入那种“被迫学习”的烦躁状态,但出乎意料的是,书里的语言并不晦涩。而且幸村确实做了很多标注——不是密密麻麻的那种,而是偶尔在空白处写一两句感想,像是随手记下的读书笔记。


    在介绍《源氏物语》的部分,幸村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光源氏这个人,我其实不太喜欢。但他对六条御息所的态度,倒是让我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后面没有写想到了什么。


    明里看了两遍这行字,心想:幸村精市,真是个不错的人啊。


    她把书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读。


    图书馆的窗外,暮色四合。明里看了一会儿书,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书页上那一行清瘦的字迹。


    然后她小声地用中文说了一句:


    “文学不是用来考试的……确实。”


    她看了一眼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


    嘴角是弯的。


    这次是真的笑了。


    远处的网球场上,幸村正在和真田进行最后一轮对打。他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流畅,每一个击球都像精心编排过的舞蹈。


    但他心里在想的是——


    也不知道那两本书对她有没有帮助呢?


    一记扣杀。


    真田的球擦着边线飞出去,幸村站在原地,球拍垂在身侧,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幸村,你在走神。”真田皱眉。


    “是吗?”幸村收拍,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网球,“抱歉,再来一球吧。”


    他抛起球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图书馆的方向。


    那个方向的窗户亮着灯。


    他不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坐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少女,他想明里虽然被架着成为网球部一员,但是训练什么的都很刻苦,从来来没喊累退缩,希望两本书能帮到她一点。


    这就够了。


    球被击出,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明里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才走。


    她把幸村推荐的两本书放进书包最里层,不想让它们被折到角。


    走出校门的时候,夜风裹着海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神奈川的夜晚总是很安静,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幸村发来的消息。


    “书看了吗?如果觉得无聊,可以直接跳到第三章 。那个部分讲的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明里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一条:


    “看了。第三章 开始是有趣一些。”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路。


    走了大概十步,手机又震了。


    幸村:“那太好了。读到第五章 的时候告诉我,那本书第五章的旁边有一棵银杏树,我每次在那里读书都会想很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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