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吴钦荣点点头。
黎元慈是国内心外的开山鼻祖。在上个世纪最动乱的年代,国内的心脏外科几近荒原,连台像样的体外循环机都没有,更别说顺利完成一台开胸手术,是年轻的黎元慈冒险出国,一边打工,一边求学,又在学成后毅然决然地放弃高薪回国,一肩扛起国内心外的半壁江山,并主刀完成了第一台心脏移植手术。
黎元慈手下的学生不多,但每一个都成了后来心脏外科领域的中流砥柱。
说话间,吴钦荣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最下一格,从里面拿出一只方形的红木盒回来,放到茶几上。他将手搭在磨损得有些发亮的盒面上,掀开盒盖。
里面是外科医生常用的手术刀。
那是一套完整的刀具,每一把都保养得很好,以至于过去几十年,金属刀面早已被岁月磨得泛亮,刀刃却完好无损,锋利的刃口在白炽灯下泛出冰凉的冷光。
吴钦荣抬眸,望向办公室墙上的匾额。
林彦朝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匾额上的字是潇洒的柳体,由黎元慈亲笔题写,每一处笔锋都遒劲有力,内容乍一看与医生职业似乎并无关联,写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傻愣愣地问是什么意思。”
吴钦荣忽地笑笑,取出一把手术刀掂在手里,“老师就跟我说,干心外的,一辈子看的是人心,一辈子看不透的也是人心。等你哪天发现这刀越来越沉,沉得快拿不动了,就懂了。”
手术刀是冰冷的,可握手术刀的手却不是,林彦朝收回视线,突然想到以前不知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说,医者一生治病,也治心。
治自己的心。
“猜猜这套手术刀是谁的?”吴钦荣笑着问。
林彦朝捏着杯子将情绪下压,答得毫不犹豫:“徐老的。”
“是,”吴钦荣点点头,垂下眼,视线因为染上回忆而变得悠远起来,“胡梅那台手术之后,我也去问过他,我问他,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怨?”
哪怕是彼时的吴钦荣也很难不心寒,很难说一句对胡梅的所作所为毫不在意。
可徐觐山只是靠在病床上很轻地摇头,平静回道:“往者不可谏,老吴。我都活了大半辈子了,能多活一天也是赚来的,何苦非要再去执着那两三年。”
那是一个阳光不太浓烈的秋日傍晚,余晖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到荒白的墙面上,再斜斜地拉长。每况愈下的身体导致他嘴唇发绀,说话都费力,只能说一句,停一句。
可他脸上却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只是小暮……”鼻间还带着鼻管,徐觐山缓缓的叹口气,“都说孩子是来报恩的,我跟文聿本来没有机会做父亲,冥冥之中能有这么个儿子,都算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那天,吴钦荣在病房里坐到天黑。
两人断断续续聊了许久,虽然早已将生死看透,可老教授仍不免担忧,那时的佟文聿查出阿尔兹海默症,已经逐渐开始不太记得身边人,也无法感知痛苦。
可徐暮不一样。
聊天中途,喉咙发痒,徐觐山掩唇重重咳了两声。
摊开时掌心赫然有了血迹,他不动声色地握拳,没让老伙计发现,低沉着嗓音说,“小暮心重,我现在就怕哪天我走了,他无法面对文聿,也不肯放过他自己。”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茶壶烧水沸腾的响动。
吴钦荣用绒布擦着刀面,再放回去,“这是觐山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每次出船考察都带着,原本是要传给徐暮的,那天他交给我,跟我说如果徐暮要走,要离开医院,就别再给他了。让他去做点自己喜欢的、想做的事……”
“可我没舍得,好苗子太少了,徐暮是我打小就喜欢的孩子,当年他说要辞职的时候,我没应,没放他走。”扣上锁扣,手心轻轻覆在盒面上,他把那套手术刀推到林彦朝面前。
“作为老师,我很惭愧,若不是因为我的私心,徐暮也不会有今天的为难,可作为医生,我又很庆幸,长江后浪推前浪,属于我跟觐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未来交在他和家言手里,我放心。”
*
手术历经五个小时结束。
放下持针器的那一刻,徐暮指尖微微有些抖。他透过镜片看向对面的程家言,两人眼神交换,程家言轻点了点头,戴着口罩对他说:“剩下的交给我。”
于是不再停留,徐暮转身下台,脱下无菌服大步离开。
没去更衣室,他直接冲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流声盖过他俯身呕吐的动静,徐暮这次的生理反应格外强烈,胃里的东西全都在翻涌着往外冒,好似有人抓着他的胃用力拧。
吐到后面嘴里全是酸的,嗓子烧灼着疼,连咽口水都像在吞刀片。他在洗手台前洗了把脸,靠着冰冷的墙壁闭眼休息,直到缓过那股劲儿才起身去洗澡。
手术很成功,双心辅助在植入后运转得也很顺利,关胸后,陶进那里会由程家言去沟通,如非必要徐暮不想再去面对他们夫妻俩,索性挑了另一扇门从职工通道出去。
没想到刚迈出感应门,抬眼却看见了林彦朝。
“哥?你不是回去了么?”吐得太狠,徐暮嗓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彦朝往前靠近,指腹温柔地擦过他的眼尾,“兰姨煮了汤,我来接你回家。”
眼底一热,徐暮环住他的腰,双手攥住林彦朝背后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同时将压抑颤抖的声音闷在了林彦朝的肩窝里,“你说,二叔不会怪我的,对吗?”
“不会,”手术中心温度低,徐暮身上一片冰凉,林彦朝将人抱紧,用温热的唇亲吻着他的额角说,“他会一直为你骄傲。”
第59章
之后的一周,徐暮休了几天假。
胡梅的术后护理有程家言和于小迪在跟进,没有出现严重的术后感染,生命体征也趋于稳定,他不用特意去医院,每天在工作群里扫眼病例记录,有问题再及时回几句就行。
Geheart S尚未进入临床,第一例手术就大获成功的消息不胫而走。
田源在东海出差那几天,记者电话从早到晚就没断过,搞得他返程当天连行李都没放,不得不直奔公司和宣发部同事一起应付媒体采访。
虽说电话里有沟通过,但田源不太放心,周末还是亲自来了一趟麓山。
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也不毒辣。
他到的时候,徐暮正在院子里给佟文聿剪头发。兰姨热情地切了一盘哈密瓜出来,田源就在旁边一边吃瓜,一边打趣:“没想到你一个拿手术刀的还会这个?”
“不会,瞎弄的。”徐暮拿着推子沿着鬓角慢慢推过去。
围布从佟文聿的脖子一直铺到膝盖,老爷子难得没闹脾气,晒着太阳还挺配合。田源咽下一口瓜,指挥说:“那你别剪太短,留长点,佟叔头发长点才好看。”
徐暮笑笑没理他,换上剪刀,继续把发尾修整齐才将围布解开。老爷子被封印了半天,总算能动,立马就抱着自己的小板凳挪到了池塘边。
“媒体那边你怎么想?”田源开始聊正事。
徐暮顺势坐到石凳上,叉起一块蜜瓜说:“你看着办吧。”
“行,”田源点头,“那我直接让他们拟一份通稿对外发得了,其他的能推就推,反正年底我们也差不多该启动一期试验,采访宣传的事到那会儿再说。”
“嗯。”徐暮囫囵应声。
既然在休假,工作上的事田源也没提太多,他坐这半天,瓜吃到都快撑肚子了也没见到林彦朝,眼睛时不时地往屋里瞟,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不在啊?”
“倒时差,楼上睡着呢。”徐暮说。
林彦朝前几天飞德国的往返,今天早上才落地,回家后吃完早餐就睡下了,田源一听是在睡觉,这才放松下来跟徐暮说:“猜我在医院碰着谁?”
“谁?”徐暮顺着话问。
“谭宋和孙科长,”田源边说边注意着徐暮脸上的表情,“看着像是带孙科长去做CT,我们在电梯里碰到的。还好你不在,这要碰上了,老太太指不定又去找你茬。”
田源口中的孙科长,也就是谭宋的母亲,孙为瑛。
早年两人偷摸在学校里谈恋爱,因为谭宋家里的关系无法对外公开,以至于身边知道他俩关系的人并不多,前后加起来拢共也就蒋昭和田源两个。
徐暮语气平淡地回了句:“哦,我知道。”
田源一愣:“你知道?”
吃完水果,徐暮绕到水池边洗了下手,“上周他来医院找过我,说他妈妈准备转来我们院手术化疗,想让我帮忙联系唐主任。”
“你答应了?”田源瞪着眼睛看他。
徐暮被他的表情逗笑,擦着手说:“这有什么好不答应的。”
“你忘了当年那老太太是怎么说你的?”田源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还有你跟谭宋的事,当初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俩也不至于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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