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朝辞暮归_一木孑影 > 第70页
    凃莉自知有愧,抱着他哭了很久,还问他愿不愿意跟妈妈去国外生活。


    那时的凃莉跟一个德国人走得很近,已经怀有身孕,肚子渐渐隆起了弧度。


    徐暮以为他是会被带走的,临行的前一晚他还乖乖地收好了行李,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包装进行李箱,提前去跟邻居小孩告了别,交换了礼物。


    半夜时,凃莉在客厅接电话,情绪逐渐崩溃,压着嗓子对那头说:“什么叫只能我去,老太太根本不会要他,我要是不带他走,他能去哪儿?”


    动静太大,徐暮被吵醒,趴在门缝里感觉自己不该听到这些,但还是没忍住叫她。


    凃莉回头看到他的脸,慌乱地挂掉电话哄他去睡觉。


    那晚徐暮右眼的眼皮不停地跳,因为心里隐隐缀着不安,他躺在床上,攥着凃莉的衣角,不敢松手,直到天亮时惊醒过来,他穿着单薄的睡衣追出去,眼睁睁看凃莉上了出租车。


    莫名的恐惧在心里不断放大,徐暮大声叫她,一路哭喊着追上去。


    幸好火车站离得并不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凃莉还没走,那个金发碧眼的德国男人也在那里等她。


    对方似乎是对徐暮的出现很不满意,看徐暮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流浪狗,非常不耐烦地别开脸,要她自己处理。


    显然凃莉也没想到徐暮会来,愣了一下,把他抱到车站的长椅上,蹲下身,用手指理了理他跑得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尽可能地温和:“妈妈有事要离开几天,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指节冻得通红,徐暮喘着气,拽住她颈间的围巾:“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凃莉摸摸他的脸说:“这次可能有点久。”


    “那是多久?”徐暮盯着她,执拗地问。


    凃莉低头打开手提包,从夹层里摸出一枚硬币,举到徐暮眼前,拇指轻轻一弹,硬币在空中翻转,落回她手心,正面朝上。


    “小暮乖,”她把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等你连续抛三十次正面,妈妈就回来。”


    这是凃莉经常跟他玩的游戏。


    以前每次飞航班,凃莉就会给他留一枚硬币,如果是飞短途,她就说连续抛五次正面妈妈就能回来,如果飞长途,就是十次。


    最开始,他并不用真的抛到那个数字,凃莉就能到家,还会给他带礼物。


    可到后来,凃莉回来得越来越晚,哪怕徐暮已经抛完了一次又一次连续的正面。


    三十次,他想。


    这次应该只是久一点,但妈妈还是会回来的。


    于是徐暮乖巧地点了点头。


    凃莉还把围巾解下来,裹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毛线还带着体温。她最后摸了摸他的头,然后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跟那个男人消失在安检口。


    徐暮坐在长椅上,捏着那枚硬币,开始抛。一次正面,两次正面,三次正面。他在心里数着,牢牢盯着硬币翻转、落下,再翻转,眼睛被金属折射的光刺得生疼。


    这让他想起之前被关在家里的日子。


    卧室整面墙上都是他做的记号,歪歪扭扭的正字,一笔又一笔地计算着凃莉回家的日子。


    他熬过许多漫长的黑夜,熬过电闪雷鸣的夏天和阴湿寒冷的冬季,但还是止不住地害怕,害怕一个人,害怕被丢下。


    即便是后来被徐觐山接到南城,他也总会被雷声惊醒,不敢闭眼。


    他裹着那条围巾,警察过来问他话,他不说,有好心的路人看他半天没吃东西,给他买了面包,他也没要。


    他说什么也不肯走,不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也怕走了之后凃莉回来找不到他,就这样固执地一遍遍地抛。


    直到再也坚持不住,他发了高烧倒在地上,彻底昏迷过去,是恰好在当地考察的徐觐山中转路过,听见有人喊医生,挤过人群一摸他的头,果断把他抱起来送去了医院。


    远处有货船鸣笛,海浪声拍打着暗礁,吹过的海风掀起徐暮额前散乱的碎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摊开,空空的。


    “那时候太小,也太傻,什么都不懂,”后来随身携带硬币变成徐暮下意识养成的习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摩挲着金属边缘,“上了学才知道,连续抛三十次正面的概率在统计学上无限趋近于零……”


    “意思就是,我不会回来了,我不要你了……”


    林彦朝看着他,喉结滚动。


    嗓音有些低,像含着一把粗糙的沙砾,他问:“后来你就跟了徐教授。”


    “是,”徐暮继续说,“是二叔看我可怜,带我走,还愿意让我跟他姓。”


    林彦朝想起凃明在航班上问他的话,偏过头,“许暮的暮也是这个暮么?”


    徐暮愣了一下。


    他把那枚硬币握进掌心,嘴角挂着一点淡淡的自嘲,“老太太当年找的大师说我命带双煞,落地就会克父克母。如果想保家人平安,就必须在我的名字里压一个暮字,说是什么锁煞的意思。”


    暮者,日入也,阳尽阴生。


    大师当时的原话是,这个字可以把亲人的恶煞都锁在他身上,拿他来挡灾避劫。


    名字是一个人来到这世界,所接受的第一份祝福。林彦朝无法想象,也想象不了,一个人的出生可以不仅不被祝福,甚至还要背上至亲至爱给的诅咒。


    徐暮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听起来毫不在意。


    可林彦朝胸口却漫出了疼,像有人将他的心脏紧紧握住,压得他喘不过气,连眉头都死死地皱了起来。他伸手握住徐暮的手腕,拇指贴着他的脉搏,“你信吗?”


    徐暮没作声,目光落在一片墨色的海面上。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夜色里摇摇晃晃,他沉吟片刻,说:“不信,但又不敢不信。”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徐觐山给他改名办手续时,徐暮坚持只改了姓,没换名。


    他不信什么大师,也不信命运,可他拥有的实在太少,也太珍贵,仍会顾及对方口中那万分之一克父克母的可能影响到徐觐山。


    所以他才没叫过徐觐山一声父亲,而是跟着徐云朵叫二叔。


    所以他宁愿背负诅咒也要留下暮这个字,他宁愿将所有不幸和灾劫都留在自己身上,只要他所爱的人可以一生无虞,平平安安,就算是让他孤独终老,也无所谓。


    林彦朝喉咙发紧,好似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也许那大师算得没错,我注定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徐暮话没说完,林彦朝已经往前迈出半步,张开双臂把人拢进了自己怀里。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徐暮怔然一瞬。


    “林队心疼我啊?”他眨眼,胸腔贴着林彦朝轻轻颤动,好像蓦地有了温度。


    “嗯。”林彦朝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低低沉沉,带着明显的哑。


    徐暮抬起胳膊,环住他的腰,说:“放心,我没事。”


    “会难受吗?”林彦朝皱着眉,亲吻着他的额角问。


    “倒不觉得难受,如果不是凃明出现,这些我早就都忘了,”徐暮摇头,把脸埋进林彦朝的肩窝里,声音模糊了一些,“不过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今天说完了,感觉——”


    话说一半顿住,徐暮撤开身。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一丝咸湿的凉意。


    很难形容此时此刻究竟是一种什么心情,他抬头,握住林彦朝的手,指向胸口,“就是这里好像突然有点空,感觉需要林队帮我填点东西。”


    林彦朝垂眸和他对视。


    凌晨的海边栈道空无一人,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映出他眼底残存的水光,很淡,像是一层薄雾。长指撑开,林彦朝将掌心贴近薄薄的衬衫布料,感受徐暮的心脏在他手中跳动。


    “填什么?”然后他问。


    “你,”徐暮抿唇再松开,望着他说,“把你填进去,可以吗?”


    第50章


    天色灰青泛暗,斜落的路灯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暖黄的分界线。


    海风吹过,将徐暮的额发掀开,眉眼轮廓于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落入林彦朝眼里。


    林彦朝无言地看着他,看衬衫轻盈的布料在他身后鼓起来,猎猎作响。徐暮眼底的那层水光似乎很淡了,淡到如同薄雾被风吹散之后留下的一点潮湿。


    徐暮抿唇,再松开,热息在极近的距离里轻轻拂过林彦朝的下颌。


    “荣幸之至。”这是林彦朝给出的回答,克制而得体。


    海水不断冲刷上岸发出断续的声响,他微低下头,冰凉的唇落吻在徐暮嘴角,很轻,随后角度偏移,探入齿关再逐渐加深。


    路边有车经过,远光灯打出刺眼的白光短暂一晃,又迅速没入了夜色里。林彦朝撤开一点,用鼻尖轻蹭着徐暮的脸,问:“回去吗?”


    “太晚了,回蓝湾吧。”徐暮平复着呼吸说。


    蓝湾壹号是林彦朝新买的公寓,也是两人上次险些擦枪走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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