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没说话,手里的茶杯还举在半空。
身旁的谢邱宇瞪大眼睛,张了张口,正想问一句你俩认识啊,可惜还没出声,就听凃明抢先一步对着徐暮说了句:“好久不见,哥。”
第48章
早茶店里的喧嚣像一层罩着玻璃罩的白噪音,说笑声、脚步声和杯碟碰撞声混在一起,将卡座四周衬得格外安静。
“我跟你不熟,不用叫我哥。”徐暮放下茶杯,语气很淡。
凃明脸上的笑意凝滞,“没关系,我就是来打个招呼,那你们先聚。”
没有显出任何不满或难堪,姿态甚至称得上从容,说完走回自己那桌,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坐下,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邱宇仍旧瞪着眼珠子,目光追着凃明背影瞧过去,再落回来,不可置信地望向徐暮问:“不是,什么情况啊?凃明居然会叫你哥?他不中德混血吗?混的什么血,AB型血?”
“他应该是随母姓,父亲是德国人。”话是林彦朝说的,徐暮垂着视线,没出声。
入职中海航空前,凃明的面试考核是林彦朝经手的。他看过凃明的简历,面试沟通中也听对方提起过自己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德国一家车企的高级工程师,母亲叫凃莉,年轻时也是中海航空的空乘。
再加上之前在飞机上,凃明有意向他打听徐暮。
因此,对凃明贸然出现管徐暮叫哥的这件事,林彦朝不算很惊讶。
“也就是说,你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谢邱宇终于回过味儿来,“亲兄弟?”
“生物学上,算是吧。”徐暮平静地喝口茶,林彦朝看他一眼,拿起茶壶帮他重新斟满,而后放下茶壶,轻握住他的手,拇指安抚般在徐暮的手背上刮了刮。
徐暮偏头笑笑,用眼神示意自己没事。
冷不丁一个重磅炸弹丢下来,谢邱宇有些发懵,不仅没看到他俩的小动作,还难得安静了好几秒。
谢邱宇生性护犊子,看人重眼缘,喜欢的无条件喜欢,讨厌的怎么看都讨厌。尽管对凃明没什么好感,可得知对方竟是徐暮的弟弟,谢邱宇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毕竟谁让他嘴欠,刚还当着人亲哥的面开黄腔。
于是咧嘴一笑,谢邱宇变脸似地转头给徐暮夹了块萝卜糕,讪然道:“那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弟,要知道的话,也就不当你面说他坏话了。”
徐暮被他这副难得谄媚的样子逗乐,笑着说:“用不着道歉,我跟他还没跟你熟。”
“这话我可太爱听了,”谢邱宇重新靠回卡座,豪爽地把菜单一推,“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方时鞍买单。”
凃明的出现似乎只是场小插曲,并没有影响谢邱宇在之后的半个多小时里,把跟方时鞍如何吵架,自己又是如何硬气地摔门出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说到口干,谢邱宇把茶当酒闷,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道:“我看航班都取消了,哪儿知道他还能坐高铁回来。”
“所以你就去泡吧了?”林彦朝给他续上茶。
谢邱宇啃掉一块排骨,擦了擦手说:“我这不想说他不在,正好出去喝两杯嘛。”
“是去喝两杯,还是去看帅哥的?”徐暮慢悠悠接话。
不用想也知道是谢大公子不甘寂寞,趁某人出差摸去酒吧,结果玩儿太嗨了,没想到方时鞍会突然出现,当场把他抓个正着。
现在对方丢下最后通牒,让他要么戒色,要么分手。
谢邱宇仔细一琢磨,“你说他不会来真的吧?真要跟我分手?”
“不好说。”桌上两人异口同声道。
“别不好说啊,”谢邱宇腰都坐直了,“快给我分析分析,想想办法。”
“我看你还是先想想清楚,到底放弃自由和跟他分手这两个选项,你更想选哪个,想清楚了再说别的,不然就算这次和好了,下次你俩还是一样吵。”徐暮无奈道。
“就非得二选一?”谢邱宇选不出来,拧着眉,“从来都是我上别人,现在都特么自愿给他上了,他还要怎样?!”
徐暮喝粥,林彦朝喝茶,两人都不说话,默契地把空间留给他自己想。
片刻后,谢邱宇长叹一口气,抬手招来服务员说:“行吧,我回去卖个惨试试。”
结完账,三人前后脚走出早茶店。
台风过后,南城今天的天气挺好,风雨将整座城市都洗刷了一遍,云层稀薄,空气清新,阳光落在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淡金色。
谢邱宇回去卖惨,林彦朝开车送徐暮回医院。
路上车流熙攘,林彦朝掌着方向盘说:“明天飞东海,估计回来会很晚,等落地了给你发消息。”
徐暮嗯了一声。
行道树的枝叶在阳光下投出晃动的影子,一截一截地滑过窗玻璃,他将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沉默着,看不出情绪。
红灯路口,林彦朝低低叹口气,手臂越过中控将徐暮的手握进掌心,揉捏着徐暮细长突出的指节,轻声问道:“还好吗?”
徐暮垂落的眼睫颤了颤,回头说:“放心,我没事。”
凃明的出现到底是在徐暮的意料之外,很难不影响心情。可徐暮实在太忙了,19床的事还没解决,新排的手术一堆,更别说科里还有几十号病人等着他查房。
车停医院门口,徐暮解开安全带,说:“到了发消息。”
“嗯。”林彦朝手还搭着方向盘,眼神温柔地看着他,点点头。
但就在徐暮即将推门下车时,林彦朝的喉结无声动了下,没忍住,抢先一步拽住徐暮手腕,将人拉回来,掌心压着徐暮后颈,撬开齿关,又接了一个漫长的临别吻。
撤开后,额头相抵,林彦朝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说:“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徐暮笑着稳住气息,抬腿下车,目送林彦朝将车驶离原位才转身往回走。
*
电梯直达七楼。于小迪正要给徐暮打电话,还没拨出去,人已经站在跟前敲了敲桌面,问他:“19床现在怎么样?”
于小迪愣了愣,“我正想跟主任说呢,人还好,他父母说邹主任同意了。”
徐暮绕进办公室,摘下衣帽钩上的白大褂。
早上邹主任确实给徐暮打过电话,说他骨折得静养至少两个月,19床的情况不可能拖那么久,言辞间希望能将19床转到徐暮名下,徐暮没法拒绝,最终还是应了下来。
上班时间,磨砂玻璃和百叶帘将喧闹的杂音挡在外面,徐暮系着扣子,听于小迪大致讲了一遍,之后戴上胸牌:“不用说了,我去病房看看。”
他拿起听诊器,迈步走出办公室。
沿着病区走廊走到尾,靠左那间病房住的就是19床。
门是半掩的,徐暮进去的时候,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床头柜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线。
19床还是个中学生,今年才高考结束。大概是长期生病的原因,他个子没有同龄人高,宽大的病号服衬得他脸色发白,嘴唇发绀,整个人看着都很虚弱,连呼吸都有点费力。
看见徐暮,他撑着床栏坐起来:“是徐医生吗?”
徐暮没让他动,走过去摇高床头问他感觉怎么样。
19床笑着说还行,说完靠在枕头上望着徐暮又道:“昨天的事,我替我爸妈向您道歉。”
“他们的事,不需要你来道歉。”徐暮神情没变,掀开被子看了眼他水肿的下肢,随后取下听诊器戴好,将金属探头贴上19床胸骨左侧的皮肤。
双肺呼吸音对称,但稍低,未闻及明显的干湿啰音,也就意味着暂时未出现肺淤血。
“你爸妈呢?”简单查体过后,徐暮扫眼四周问。
19床回答说:“我爸去照顾爷爷了,我妈回去拿换洗衣服,晚点才来,徐医生找他们有事啊?”
“有一点。”徐暮将听诊器重新挂回颈间,“邹主任近期不方便到医院,你的治疗后续会由我负责,有些情况我需要先跟你父母沟通。”
“可以跟我说吗?”19床试探道,“我成年了,有能力做主。再不济我也可以劝劝他们。”
徐暮垂眸和他对视。
尽管带着病容,但男生望向他的眼底清亮干净,并没有被疾病压垮的脆弱和犹疑。
于是沉默两秒,徐暮开了口:“配型检查的结果你应该也看到了,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等到供心的概率非常小。所以我的建议是,考虑人工心脏。”
“人工心脏?”19床眨眼,“就是把心脏取出来再植入机器吗?”
“不是,严格来说,它应该叫左心辅助装置,是一个泵,”徐暮比划着跟他解释,“会像这样接入到你的心脏下方帮助心脏搏动,也让心脏短时得到休息,为你争取更多时间。”
19床听懂了,抓着床上的被单抿唇:“邹医生其实也建议过,我……”
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体内植入一台机器,从此不得不背着体外控制器和电源包生活,有些人宁愿放弃治疗,也不愿意接受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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