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穿过大厅,坐上吧台,熟悉他的酒保很快给他调了一杯尼格罗尼。这是徐暮近来点的最多的鸡尾酒,有点烈,丝丝冰凉的苦甜味儿滑入口中,正好能唤醒他麻木的舌尖。
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孤独。
没过多久,抒情曲换成摇滚,徐暮敛着眉心,嫌周围太吵,起身去了门外。
已近立夏,南城漫长的雨季却没过去。室外飘着点小雨,朦胧的雨雾弥漫在空气中,徐暮靠墙吹着风,老罗出来抽烟,见他单手摆弄着金属打火机,主动掏出烟盒递给他。
徐暮没接,说戒了。
“戒了?”老罗还挺惊讶,不过惊讶之后又点了点头,“戒了好,本来你抽得也不多。”
徐暮的确不常抽烟。
只有四年前徐觐山走的那段时间,他才抽得狠,不过也没什么烟瘾,最多就是心情烦闷的时候来一根,现在更是连一根都不抽了,玩打火机也纯粹出于习惯。
细雨吹进房檐,老罗吐出口烟圈问:“干嘛在外面呆着?”
“里面太吵了。”徐暮低声回道。
“啧,嫌吵去T3啊,那边清净。”老罗扭头看他,“怎么,怕碰到林队啊?”
指尖的金属‘吧嗒’声戛然而止。
时隔大半年,老罗冷不丁提起林彦朝,徐暮显然毫无防备,垂眸怔了片刻才收起打火机,嘴角噙着点淡笑说:“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罗耸耸肩,“反正我看你俩挺怪。”
室内昏黄的灯光从颈后穿过,勾出徐暮冷硬的侧脸线条,他侧眸:“哪里怪?”
“林队我就不说了,他来T3的次数不多,”老罗挥走烟雾,转而问道,“倒是你,以前明明不上手术,也不爱喝酒,现在呢?”
这话徐暮没法答。
都是三十好几的成年人,说借酒浇愁吧,太矫情,说工作压力大吧,又太心虚,徐暮压低声音,含糊道:“欠的债太多,总是要还的。”
老罗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没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抽他的烟。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徐暮直起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叫了代驾,老罗看眼时间也才十点多,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问他:“干嘛?佟叔找你啊?”
“没有。”佟文聿最近倒不怎么闹,不过徐暮明天得出差去趟北城。
依旧是Eheart3项目的事。因为一期反响不错,Eheart3在年初时扩编试点,正式进入二期。除了原来的北城普华医院,北城八院也在二期的试点名单。
徐暮此次出差去的就是八院。
试验点的负责人姚主任前两天联系他,说有一位受试者在植入人工心脏后,出现不明原因的参数波动异常,徐暮于是不得不临时抽时间过来一趟。
*
同样是五月初,北城的春意却比南方少了许多。
街头光秃秃的树干才抽出零星几片嫩叶,空气里还夹杂着阴冷,薄衬衫不顶风,徐暮在酒店安置好后,拎上外套直接打车去了八院。
心外科的姚主任开会中途收到消息往回赶,正巧在电梯口碰上徐暮,立刻伸手迎上来:“徐主任,真是不好意思,还专门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徐暮礼节性地和他握了下手。
病例资料在路上徐暮就已经看过了,不过对患者现在的情况并不了解,姚主任介绍道,“患者是扩心病终末期心衰,术前EF只有18%,我们评估后认为符合人工心脏的植入指征,就给他申请了试验手术,事实上术后前两个月确实恢复得不错,EF已经升到30%左右。”
说到这,姚主任叹口气,“结果一周前,参数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
“嗯,波动有什么特别的规律么?”徐暮适时问道。
沿着走廊转入病区,姚主任侧身摆出请的手势,又说:“流量和转速都有间歇性下降,每次持续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超声显示左心室有塌陷迹象,心室壁有时会被抽吸到泵入口附近。”
徐暮点了点头。
两人迈进病房,病床上的患者正靠着床头喝水,精神尚可,唇部颜色微微发绀。家属见主刀医生进来随即起身:“姚主任?您怎么过来了,是我老公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这位是南城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徐主任,也是我们人工心脏项目的总负责人,”姚主任向患者家属抬了下手,示意对方坐下,“我就是带他过来看看机器的运转情况,不用紧张。”
徐暮走到监护仪前,调出参数记录。
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在近期内确实有几次下探,幅度不算大,但频率在增加,徐暮视线沿着曲线移动,皱起眉。
“我们也尝试过调整转速,可调完流量反而更低了。”姚主任站在他旁边补充。
“之前的转速是多少?”徐暮问。
“六千转,流量勉强维持在3.5L/min。”
“嗯,”徐暮又说,“麻烦再扫一次床旁超声,我看看。”
姚主任马上安排,住院医很快推着B超机过来。徐暮亲自检查,抹上耦合剂后将探头贴近患者左胸,屏幕上实时显示出人工心脏泵的位置和心室腔形态。
探头移到某个位置时,他停下动作,“这里的心室壁和泵入口的距离小于正常范围,不是机器的问题,应该是参数匹配不对等。”
姚主任对人工心脏的熟悉程度远不如徐暮,虚心请教道:“什么意思?”
“你说他是扩心病植入的人工心脏,植入后EF回到30%,说明他心功能有明显改善。”徐暮抽出纸巾递给患者,解释说,“心室变小但转速匹配的还是植入初期的状态,就会出现抽吸。”
“抽吸?原来是这样,”姚主任思索片刻,“所以不是低了,是转速高了才对?”
“嗯,偏高了一点。”徐暮轻点下颔,“现在的数值对普通人来说没问题,对他恢复后的心室来说稍微有些快,把转速下调到五千二左右,流量应该就能稳定了。”
“五千二的话,流量能维持多少?”
“按他的体重算,大概3.8到4.2之间,先调下来看看,观察24小时。如果流量稳定、超声显示心室形态恢复,那就没问题。如果还是波动,我们再排查别的原因。”
姚主任闻言指挥管床医生当即调整参数。徐暮绕到床尾取出病程单,顺道扫了一眼患者的凝血指标和抗凝用药,确认数据指标都没什么问题后才离开病房。
“那徐主任,后面这种情况还会不会反复出现?”姚主任跟在旁边又问。
“会。”徐暮边走边说,“人工心脏的恢复期,心脏自己在变,泵的参数也得跟着变。不是一次调好就永远不管了,后续得定期评估心功能和泵速流量的匹配度,回头你们把数据整理好按时发给我就行,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随时联系。”
“行,”姚主任连声应下,送他到电梯口,“那徐主任今晚先好好休息,等明天我们再去病房看看其他患者的情况。”
“好。”
电梯降到一层,徐暮还没迈出外科大楼,肩膀就被人从前往后地扣住,耳边随后响起陈放的大嗓门,“哟,大忙人总算是现身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徐暮来之前没说,扭头看到他还挺意外。
“我们下午开着会呢,姚主任中途就跑了,说是你要来。”晚上六点,医院已经下班,陈放身上也没穿白大褂,是下班后专门堵在这里的。
“怎么着?”他故意收了点劲,“好几个月不见人,现在连来北城也不提前打声招呼了?”
这么勒着脖子说话不舒服,徐暮从他胳膊底下挣脱出来,顺便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临时出差,而且我这也还没忙完,明天还得过来。”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今天没事了吧?没事就跟我去杏林苑,正好翌安也在。”听着是问句,说完却不管那么多,推着徐暮就往外走。
徐暮无奈被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问:“翌安不在医院么?”
“上午在,下午被叫去实验室了,我出来前给他打电话,他说晚上没事,叫我们直接过去。”陈放启动车,扭头掠他一眼问,“你黑眼圈怎么比我还重?”
“昨晚没睡好。”徐暮降下车窗,淡淡道。
傍晚的风比南城要凉,吹得人头脑清醒,连舟车劳顿的疲惫都消解不少,徐暮靠着椅背,听陈放一路唠叨至杏林苑,耳根子才勉强消停下来。
杏林苑是医大以前的家属楼,也是顾翌安和俞锐的家。徐暮大学在北城呆了八年,那会儿对这片区域还很熟悉,毕业回南城以后就很少来了。
不过小区环境倒跟以前差不多,绿树成荫,除了墙面有翻新,外部几乎没怎么变。
老楼没有电梯,两人只能爬梯上楼。
顾翌安开门的时候还开着电话会,身上依旧是严谨正式的衬衫西裤,他侧身让两人进屋,翻出干净的拖鞋,举着手机示意他俩随意,之后便又转进书房忙去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