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朝辞暮归_一木孑影 > 第41页
    没有多余的废话,林彦朝在他胳膊上很轻地拍了拍,随后将徐暮拉到身后,面向那位乘客说:“先生,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关于您的情况,我想跟您确认几件事。”


    或许是来人的气场带着无形压迫感,乘客打量他一眼,“机长怎么了?机长也得讲理!我是被你们的餐车撞的,现在就是头晕恶心,你们必须负责!”


    林彦朝没带情绪,又问,“您确认是被餐车撞到的吗?”


    对方立马坐直,指着门外长椅上的徐云朵说,“对,就是餐车,是她推的餐车撞到我了。”


    “确认是碰到了头,是吗?”林彦朝重复着又问了一遍。


    对方耐心告罄,一挥手道:“废话,不碰到怎么可能撞上。”


    “很好,”林彦朝于是掏出手机,点开屏幕,“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是这样吗?”


    举到半空的手机里出现一段视频,是机上飞友拍的Vlog。


    因为遭遇颠簸,镜头画面最初有些晃动,紧接着,客舱开始剧烈摇晃,过道上的餐车受重力下滑,徐云朵为了稳住它,身体被甩得东倒西歪,但始终没有松手。


    直至中途颠簸加剧,餐车撞到过道对面的座椅扶手再狠狠往回弹,也和这位乘客保持着肉眼可见的缝隙距离,何况期间他双手抱头,最多也不过是被突然滑过的餐车吓了一跳。


    视频播完,乘客瞪大眼睛,半天也没能说出话来。


    “相信您看得也很清楚,”林彦朝的语气依旧平静,“视频里餐车并没有碰到您,倒是我们的乘务员为了保护其他乘客不受伤害,胳膊被弹回的餐车撞伤。”


    “……我……我就是……”


    乘客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努力想找补什么,却终究没能找到合适的词。


    “先生,我们理解您可能有自己的难处,可利用意外事故敲诈勒索是违法的。”地勤经理顺势接话,依旧笑着脸,但语气已经不再像之前委婉,“您看,还检查吗?”


    乘客抬起头,目光在林彦朝和徐暮之间来回游移了好几次,最终讪讪起身,“不用再查了,我现在不想查了。”


    闹事不成,现在又执意要走,地勤经理转头跟林彦朝说:“林队,剩下的我们来处理就行。”


    林彦朝点头:“辛苦了。”


    走廊里,徐云朵坐在长椅上,护士正在给她处理胳膊上的淤青。酒精棉球擦过皮肤,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人却彻底放松下来,对林彦朝说:“林队,谢谢你。”


    “不用谢。”林彦朝语气温和。


    徐暮不免意外,“那份视频哪来的?”


    “飞机上有一位老飞友,他刚好有个习惯,每次坐飞机都会拍点素材留作记录,落地后我联系他回放了视频,”林彦朝解释说,“也是云朵运气好,老先生拍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全貌。”


    没有运气好不好的说法。


    北城往返南城的航班一趟就有几百人,如果不是林彦朝足够细心,记得自己填过飞行日志,根本就不会有人想到去联系那位飞友要视频。


    对此,徐暮心知肚明,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算起来,这还是生日宴过后两人第一次再见,林彦朝转头看他,目光里有浅浅的波动一闪而过,最后应了声,“不谢。”


    徐云朵瞧出氛围不对,伤口完处理后主动说:“哥,我先回去休息,你送一下林队吧。”


    “嗯,出去打个车,到家了记得发消息。”徐暮嘱咐了一句。


    徐云朵点头应下,起身离开,护士端着托盘紧随其后,很快走廊短暂地空了下来,徐暮转身望向林彦朝:“要出去走走吗?”


    林彦朝轻点下颔,说:“好。”


    *


    中心公园有一条长长的林荫道,就在医院后门对面。


    十月底,南城渐渐走入深秋。


    傍晚下过雨,地面还是湿的,于是长长的林荫道上,路灯和月光如薄纱般散落下来,在被风吹开的水面铺开一片碎光。


    这个点已近凌晨,街上没什么人,徐暮换回便装,和林彦朝慢慢往前走。


    “瘦了。”林彦朝在身侧莫名说了句,声音很低。


    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直至延伸至道路尽头,徐暮看着前方差点没注意,反应过来后脚步微顿,“还行,医院这阵子比较忙。”


    “嗯,”林彦朝也望着远处,手上仍旧拎着制服外套,“徐医生最近抽烟还多吗?”


    徐暮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愣了愣才说:“不多。”


    “以后可以少抽点,对身体不太好。”


    像随口一提的建议,徐暮沉默着,轻应了声:“好。”


    路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彦朝迈步走着,又道:“那天晚上的生日蛋糕……可惜了,好像还没许愿。”


    徐暮依旧顿了顿。


    今晚林彦朝所说的每句话都带着转折,叫人毫无防备,也听不出情绪。


    只在语调里含着些许沉吟,或是低低的轻叹。


    “不可惜,愿望我替你许过了。”徐暮侧过脸,“蜡烛现在就能补上。”说着他抬手,往空无一物的掌心轻吹口气。


    林彦朝怔了怔,眼尾很快浮起一点极浅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很好奇徐医生到底替我许了什么愿?”


    徐暮倒着走,勾动嘴角:“林队,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也是。”林彦朝点头,没再追问。


    之后又往前走了一段,风吹着树梢的叶片簌簌摇动,林彦朝继续道,“那天晚上的事……很抱歉,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徐暮已经转回身,摇了摇头,“该说抱歉的是我。”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接着他问。


    林彦朝说:“不用,徐医生做的已经够多了。”


    “可我还是让你为难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徐暮蓦地喉头发酸,压着下巴。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有些乱,他深吸一口气,鼓动着胸腔重复又肯定地说了句,“我还是让你为难了,林队。”


    林彦朝默然一瞬,“不是为难。”


    不是为难。


    是不舍。


    分手以后的好几次习然往林彦朝心口上扎刀,都是徐暮偶然出现将他碎掉的那块稳稳拖着,再补回去,可这次不一样了,习然那天抽走的不再是刀,而是林彦朝过往的十三年。


    人这辈子能有几个十三年。无论结局如何,无论这十三年里愧疚多少,爱又是多少,林彦朝都付出了真心,给了习然他力所能及的全部。


    然而,时至今日林彦朝才发现,自己用心浇灌的十三年不过是一片干涸的荒原。而在这片坍塌的废墟上,如今唯一剩下的,大概仅有林彦朝从未期盼过的,来自徐暮的惦念。


    习然给的瞬间很珍贵,徐暮给的惦念也很珍贵。林彦朝现在的那块缺口太大,也太空了,他做不到用徐暮去补,也不舍得再由徐暮去补。


    所以林彦朝停在了原地,也停在了徐暮身后。


    谁都没再说话,幽深的林荫道下,有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停在徐暮肩上。他还没察觉,林彦朝已经探出指尖,想捏住叶茎取下来。


    可不及触碰,一阵风翩然吹过,将那片叶卷向了夜色深处。


    于是林彦朝的手落了空。


    他侧过眸,低下了眼,“徐暮……”


    第一次,他没有叫徐医生,而是叫的名字。


    徐暮陡然刹住脚。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


    徐暮面前是小片洼地,路灯落在积水上倒映出一面破碎的镜子。他看着那面镜子,用目光描摹着林彦朝的身影,看他的制服衬衫被夜风吹得贴紧双肩和腰线,勾勒出俊朗挺拔的轮廓。


    也看他抿起的唇角,和下颔。


    一切都被倒映在那汪浅浅的水光里。


    所以徐暮也看见了那片叶,看见林彦朝悬空的手,和他蜷缩的长指落回身侧,耳边随后是林彦朝几不可闻地轻叹,“我以为,我们会是很好的朋友。”


    那一刻,徐暮眼眶没来由地发烫,像被雾气模糊了视线。


    “我的错……”他用力闭上眼,依旧笑着道,“是我过界了。”


    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答案,而后指腹快速蹭过眼尾,徐暮终于转过身。


    四目相对间,他将手伸进西裤口袋,摊开时,当初那枚航空硬币安静地躺在掌心。


    林彦朝没说话。


    成年人很多话不必说,心照不宣即可。


    但徐暮往那句‘我的错,是我过界了’里扔回的坦诚毫无预兆,太重也太滚烫了,瞬间烧得人心都发颤。


    林彦朝没接住,也接不住,沉默了很久。


    “林彦朝。”徐暮也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他低垂着眼,用指腹摩挲着那枚硬币,以及正面尾翼上的9527,脑海里忽然想起半年多以前老罗把这枚硬币交给他时,随口叫他留着,还说保不齐你们以后还能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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