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事乘客被先一步送去了医院,林彦朝提前叮嘱没让徐云朵跟着,直到关车后从驾驶舱出来才叫上徐云朵,“别怕,按程序走。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虽说飞机上难免遇到乘客胡搅蛮缠,可徐云朵难免还是会委屈,眼睛都是红的,“谢谢林队。”
“颠簸是意外,不是你的错,”两人没上机组车,直接打车去的人民医院,路上林彦朝问,“你哥那边知道了吗?”
徐云朵在后排摇头,“还没,我怕他担心。”
“瞒着他才会担心,”林彦朝低声,拿出手机,“知道了万一有什么事,他也好有个照应。”
*
徐暮得到消息时正好在医院。
科里有个病人临时出了点状况,他傍晚被于小迪叫回来,刚把患者情况稳住,人还没回办公室就收到了林彦朝的消息,立刻就往急诊赶。
急诊人多,他到的时候,徐云朵低头坐在候诊区,身上还穿着执勤的航空制服。徐暮压着火大步上前,仔细检查她有无大碍,问:“怎么样,伤着哪里没?”
“我没事哥,”徐云朵鼻尖发酸,“是那个人说头疼,还在检查。”
“放心,有哥在,”徐暮俯身在她后背上拍了拍,“接诊的医生怎么说?”
“刚做了CT,结果还没出来。”徐云朵带着鼻音小声道。
徐暮于是转头走向办公室。
急诊值班的神外医生是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正坐在电脑前看片子,徐暮敲门后礼貌询问:“您好,我是心外科的徐暮,请问之前那位航班乘客的CT结果出来了吗?”
“哦,徐主任啊,”值班医生转过头,“刚出来,您看。”
片子插到观片灯上,颅骨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值班医生指着其中一处说:“外部瞧着是没什么,顶多有点头皮红肿,不过从片子上看,他这颅骨确实应该是做过开颅手术。”
徐暮盯着片子,眉头瞬间皱起来,“做过开颅手术?他自己说的?”
值班医生滑动鼠标,点开主诉一栏:“嗯,他说自己两个月前才做的手术,我怕真有什么问题就给他安排了CT和造影,单从检查结果来看是好的,不过也不排除存在脑震荡或者其他影响。”
“他之前手术是在哪儿做的,”徐暮凑近去瞧,“有说吗?”
“没有,他不肯说,”值班医生在另张片子上点了点,“不过从手术入路和缝合方式看,倒挺有八院周远清教授的风格,你也知道,他是国内最权威的神外专家,手上弟子又多。”
“明白了,多谢。”徐暮迈出办公室,转头拨了通电话,甚至没等对方应声,直接在接通的瞬间就开了口:“师弟,劳烦你帮我查个事儿。”
第30章
“怎么了?你说。”俞锐听出徐暮语气里的严肃,说话的同时,他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妹妹今天在航班上出了点意外,有乘客说被她推的餐车撞到头,现在人到我们医院做检查,CT发现他做过开颅手术,术式像是你们八院神外的风格。”
徐暮快速说完,俞锐那头已经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问:“有名字吗?”
“有。”徐暮念出名字,俞锐敲着键盘说:“暮哥,你等我会儿。我现在帮你查。”
电话挂断。徐暮压着眉心,等在走廊的窗户洞前。
前后不到两分钟,手机开始震动。俞锐在微信上给他发来一张截图,是患者的病历资料,无论是姓名、还是年龄,都能和今天这位乘客的个人信息对上。
徐暮扫眼页尾的诊断结论,是良性脑膜瘤切除,手术时间在两个月前,主刀医生正是俞锐。
电话很快又打了回来:“暮哥,这人的手术是我做的。”
“具体什么情况?”徐暮背靠走廊,单手撑着窗框。
“两个月前他到八院就诊,检查结果怀疑是I级脑膜瘤,之后就在我那儿做了排期手术,术后恢复得不错,出院时各项指标也都正常。我记得他说自己是外地来北城打工,家里经济条件不好,当时还帮他申请了部分医疗救助。”
俞锐将大致情况讲完,徐暮沉声道:“他现在说被餐车撞到了头。”
“按理说不会,”俞锐滑动鼠标,将前后两份CT对比,“你发的CT和造影显示并没有出血,也没有新的损伤出现,骨瓣位置固定,即便是和出院CT对比骨窗也能基本融合,如果真的遭受过外部撞击,以他目前的恢复程度,最起码也应该有气体移位或皮下水肿,不至于什么表现都没有。”
影像检查无法造假,也说不了谎,加上俞锐前后分析得很全面,徐暮听到一半就猜出对方应该是抓准自己才刚做过手术不久的时间点,想借此敲诈航空公司一笔。
“多谢。”他低声松口气。
“没事儿暮哥,”俞锐在那头说,“不过毕竟我不在现场,具体情况也不是完全了解,病历资料我这边就先发给你,你让你们那边的接诊医生再仔细看看。”
这样自然更好。
但在制度和流程上,擅自调取病历发给外院是违规的,徐暮有些犹豫,“会不会给你添麻烦?不行的话,我明天找医务处发一份会诊申请?”
“没关系,会诊申请回头补就行,反正我最多也就吃张投诉单。”俞锐笑道,“你知道的,我那儿的投诉单比雪花片还多,不差这一个。”
“行,客气的话我就不说了,”徐暮最后说,“等回头去北城,我再请你和翌安吃饭。”
医者仁心,徐暮不是不同情这个人。
对一个外务工人员来说,住院开颅的确需要一大笔钱,可俞锐已经出于善意帮他申请了医疗救助,他却不仅不知感恩,反而意图再次利用自己的弱势讹诈别人。
甚至讹诈的还是他妹妹。
在这点上,徐暮做不到愚善,也没有丝毫的同理心。
他收起手机,准备再回一趟办公室。
深夜走廊的灯光有些刺眼,洁净荒白的墙壁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空旷。他刚从走廊拐过弯,迎面就见一个人长腿阔步地走来,是林彦朝。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彦朝脚步微顿,出声询问:“云朵呢?”
“在里面,”徐暮伸手往观察室的方向一指,而后道,“你怎么也来了?”
“飞机上出的意外,我作为责任机长自然得来看看。”林彦朝是和徐云朵一起来的,中途有事出去接了通电话,现在才回来。
他的机长制服也没来得及换,因为不在执勤期,金色肩章被特意取了下来,外套松散地拎在手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长袖衬衫。
徐暮点了点头,两人并肩往观察室走。
自从得知对方做过开颅手术,陪同而来的地勤经理和安全员都不太敢出声,闹事乘客便自以为胜券在握地嚷嚷:“我跟你们说,我的头可开过颅,要是今天被撞出个好歹,你们打算怎么赔?”
地勤经理耐心解释:“先生,我们已经带您做了全面检查,CT结果显示没有新的损伤——”
“CT没损伤就代表没事了?!”对方闻言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嗓音瞬间拔高好几度,声音大到外间整条走廊都能听见,“我头晕恶心,感觉就是不对,你们别想拿张破纸糊弄我!”
徐云朵也在外面,低头,咬着嘴唇不说话。
空姐制服是长袖,她之前也没注意,后来觉得疼才撩起袖子发现胳膊有淤青,大片的皮下出血变成青紫色,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外弯。
林彦朝和徐暮先后过来。
所有人的目光也齐齐转过去,徐云朵抬起头,眼眶红得比之前还要明显。林彦朝注意到她花掉的眼妆和手臂上的伤,掏出纸巾递过去问,“胳膊怎么了?”
“没事,”徐云朵接过擦了擦眼尾说,“可能是颠簸的时候撞到了。”
徐暮低眼看向那片淤青,眉头瞬间皱得更紧。
他推开门,将CT报告往桌上一拍,盯着那人:“据我所知,你两个月前做的是脑膜瘤切除,术后正常出院。按目前的恢复时间算,你连固定的骨瓣都还没长好,真要撞了头,别说骨瓣移位,连水肿出血都是轻的,你以为就头疼头晕那么简单?”
“你们怎么知道我切的是脑膜瘤?”闹事乘客当即警觉起来,“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既往病史是问诊的前提,不是你想隐瞒就能隐瞒,”徐暮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脸,“如果你坚持要做检查,走鉴定也可以,我相信让律师申请调一份你的外院病例不会是什么难事。”
“那又怎么样?”对方打定主意胡搅蛮缠,屁股往床上一坐,“你们医生什么都能查吗?我现在哪儿都不舒服,没出血也不代表没有脑震荡,反正我头是在飞机上撞的,你们休想赖账。”
跟铁了心要耍无赖的人毫无道理可讲。
哪怕医学分析多么完整,影像报告多么清晰,只要对方不松口,耗也能在医院耗几天。
徐暮缓了两秒也没压住火,正要移步上前,手腕却被林彦朝握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