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走吗?看什么呢?”


    见徐暮没理,徐云朵解开脖子上的丝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咦,那不是林队吗?”


    林队?


    这是徐暮今晚第二次听到林队这两个字。


    他问:“哪个林队?”


    徐云朵翻了翻白眼,“什么哪个林队,我们公司就一个林队。”


    徐暮轻挑眉梢,随即猛踩油门将车倒着开了回去。


    林彦朝最初还有些奇怪。


    直到副驾驶车窗降下,穿着同公司空乘制服的徐云朵向他打招呼,“林队,你去哪儿?我让我哥送你吧。”


    林彦朝晃了晃手机,“不用,我叫顺风车就行。”


    屏幕上显示的是排队信息,徐云朵眼尖,立刻说:“这都排到五十多了,你得等到什么时候啊。”


    林彦朝也很无奈。


    之前叫的那辆车说前面太堵了过不来,让林彦朝把订单给取消了。


    谁知道取消后重新排队要排这么久。


    时间越来越晚,机场已经停运,连高速口很快也会关闭,很多车现在都不愿意接单,林彦朝等了半小时,排队的数字只增不减。


    周边别说车了,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外面风大雨急,他身上的机长制服逐渐被淋湿,显得有些狼狈,徐云朵正欲开口,徐暮点开中控导航抢先道:“前面路段都是堵的,顺风车估计过不来,不嫌麻烦的话还是跟我们一起吧。”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推辞就显得有些矫情,林彦朝收起手机,点头说:“多谢。”


    “林队,你家住哪儿?”进入主路后,徐云朵从前方探出脑袋,顺便递了包纸巾过去。


    “星航里20号,”林彦朝扣上安全带,接到手里道了声谢,随后说,“顺路吗?不顺路的话,过完前面的拥堵路段把我放路口就行。”


    徐云朵张嘴还没出声,徐暮已经在屏幕上重新设置好目的地,回复说顺路。


    星航里是本地前两年新开的高端楼盘,徐云朵顺势追问:“林队你不是本地人啊?”


    简单擦了擦身上的雨渍,林彦朝摇头:“不是,我老家在建州。”


    “建州……”


    “嗯,去过吗?”


    “没去过,”徐云朵苦笑,“不过去年倒是去建州的昌云机场备降过一次。”


    林彦朝想了想,“是8233航班旅客突发疾病的那次吗?”


    “对,林队你也知道啊?”徐云朵惊讶道。


    林彦朝说:“听队里的同事提起过。”


    沿途还是太堵,徐暮开车没出声,倒是前后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闲聊。


    眼看后面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徐云朵还在继续:“对了,渝川就是在建州吧?那我哥肯定去过,当年地震那会儿,我哥正好就在那边参加医援。”


    渝川是建州下属的小县城,位置在建州地界边缘。不过因为地方经济相对落后,一直不怎么受关注,到现在为止能让人想起它的,还是十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8级地震。


    徐云朵聊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还没给人介绍,“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这是我哥徐暮,他是人民医院——”


    整句话并没有说完,徐暮便冲她比了个手势。


    徐云朵拧着身子往后转,意外发现林彦朝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


    其实,林彦朝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睡着。


    不仅睡着了,还睡得有些沉。


    再度醒来时,车已经安安静静地停在星航里门口,林彦朝转动脖子,捏了捏眉心,看眼腕表上的时间。


    指针走过十二点,半小时的路程竟足足走了一个小时。


    “抱歉,我睡着了。”他有些不好意思,低哑的嗓音开口。


    徐暮不甚在意道:“没事,能在我车上睡着,说明我开车技术不错。”


    “嗯,是很不错,我睡眠浅,有点动静就能醒。”前排徐云朵也睡着了,林彦朝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随后解开安全带。


    雨停了,风还在刮,从后备箱取出行李绕回到前方驾驶座,林彦朝曲指再次敲了敲窗玻璃。


    徐暮随即按下车窗。


    林彦朝轻声笑笑,说:“对了,蹭了一路车,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


    徐暮歪着身子,从车里伸出一只手:“徐暮。”


    “徐暮吗?”林彦朝最开始并没有接,而是很轻很慢地重复了一遍徐暮的名字,像在思索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徐暮甚至感觉他认出了自己。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那天在T3里他们并没有任何的直接接触。


    没有说过话,就连视线都不曾对上。


    凌晨的街道很安静,林彦朝站在路边,有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露出他宽阔的眉宇和硬朗的五官。


    忽然间,他抬起头,望向徐暮的眼睛问:“地震的时候,你在渝川医援?”


    徐暮以为他之前并没有听见,愣了愣,之后才点头承认:“对。”


    “林彦朝。”林彦朝于是笑着回握住他的手。


    触感清晰,指尖冰凉,离开时掌心余温被夜风吹散,徐暮轻捻着食指指腹,怔忪中,耳边落进一句——


    “很高兴见到你,徐医生。”


    第6章


    院子里的杜鹃进入求偶期,大早上就叫个不停。


    徐云朵被吵醒,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推开窗,见徐暮正在楼下院子里给佟文聿洗头。


    她打了个哈欠,趴在窗栏上冲楼下招手:“哥,佟叔,早上好啊。”


    佟文聿坐在石凳上,像是没听到,老老实实埋着头任徐暮帮他冲洗头上的泡沫。


    倒是徐暮往上抬了一眼:“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徐云朵撇撇嘴,边回屋收拾边伸提高音量冲楼下说:“这也不能怪我啊,昨晚到家都半夜了,外面刮风下雨的吵死了,我到四点多了才睡着。”


    ‘玛雅’凌晨在粤东登陆,这会儿基本已经停了。


    台风过境后的麓山别苑满地狼藉,院里院外的残枝落叶此时都还没来得及清扫,徐云朵洗漱完,敷着面膜从楼上下来,捂着肚子喊饿:“有饭吃没?我都快饿瘪了。”


    徐暮倒掉盆里的水,将擦完头发的毛巾挂到衣架上,说:“厨房有兰姨给你留的紫薯红豆粥。”


    “真的?就知道兰姨最疼我。”


    徐云朵的父亲徐觐庭是徐觐山的同胞哥哥,国内知名病毒学家,从事的都是高度保密且危险性极高的工作,常年不知去向,连人在国内还是国外都不清楚。


    母亲走了以后,徐云朵被徐觐山接到身边,之后便在麓山别院里生活到现在。


    她来的时候还很小,只有十来岁,徐暮当时在北城上大学,家里只有佟文聿和徐觐山两个男的,照顾女孩子总有诸多不便,于是便请了兰姨。


    “兰姨呢?不在吗?”徐云朵捧着碗出来,盘腿坐到石凳上问。


    徐暮说:“去超市买菜了。”


    洗完头发擦干,他现在又在给佟文聿刮胡子,眼也没抬,始终盯着佟文聿不让对方动,怕稍不注意把佟文聿刮伤了,佟文聿又像以前一样闹脾气不让他碰。


    似乎是余光里瞥见了徐云朵,佟文聿很小声地问:“你女朋友啊?”


    “谁?”徐暮一愣,反应过来后忍不住笑,徐云朵则跑过去冲佟文聿撒娇:“什么女朋友,佟叔,我是云朵啊,你不记得我啦?”


    佟文聿转着眼珠子,浑浊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瞧了好一会儿,之后摇头说:“我不认识你。”


    “你再看看,仔细看看,”徐云朵有些不甘心,主动把脸再凑过去,拉着他的手说,“我可是你抱着长大的,最最最可爱的云丫头,你怎么能不记得呢?”


    说到最后,徐云朵嗓音渐渐带了点哭腔,佟文聿依旧无动于衷,眼里尽是空洞和茫然。


    徐暮心里叹口气,拍了拍徐云朵的肩膀,“别挤在这儿了,他脸还没洗呢。”


    徐云朵这才耷着脑袋坐回去。


    “哥,你说佟叔还能想起我们吗?”她捧着碗又问,“二叔在的时候,他还能好好地跟我们说说话,现在倒好,连你也不认识。”


    佟文聿有阿尔兹海默症,早在徐觐山走之前就已经进展到中期,时常记不住人也记不住事。


    徐觐山走了之后,佟文聿的病情越来越严重,到现在别说其他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唯一还能想起来的,只有徐觐山。


    他对两人的对话充耳不闻,对外界也似乎毫无感知,擦完脸就挪到旁边小池塘喂鱼,谁也不理。


    “忘就忘了吧,忘了也没什么不好。”徐暮说。


    躺在石桌上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徐暮接起来,径直往里走。


    那头貌似是个新来的住院医,徐暮没什么印象,只听对方语速飞快地跟他说前两天吴钦荣主刀的一位病人不太好,想让他回去看看。


    进屋关了卧室门,单手拽住后腰下摆将身上弄湿的T恤脱掉,再从衣柜里取了件衬衣快速穿上,电话就夹在头和肩膀之间,徐暮系着纽扣问道:“病人现在什么情况?吴老不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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