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当上队长了,有什么可惜的?”徐暮闭着眼睛在接他话,问得明显有些敷衍。


    田源倒也不介意,还“啧”了声说:“飞行部的队长有什么稀罕的,人家当年可是空军史上最年轻的金头盔飞行员,据说鹰系战机最初挑选的七名试飞员里,他就是其中之一。”


    鹰系战机是国产第一代隐身战机,徐暮虽然不如田源懂这些,多少也看过新闻,知道试飞员是何其严苛何其危险的职业,能够被选上不单是万里挑一那么简单,还得是同辈中数一数二的佼佼者才能勉强入围,获得选拔机会。


    听到田源这么说,徐暮多少有些惊讶。


    原本因为倦意浓重而覆上的眼皮也随即撑开,“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不在部队好好待着,转到民航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田源叹口气,摇了摇头说,“那是内部机密,我哪能清楚。”


    徐暮低着头没再接话。


    田源见他默不作声,扭头看了他一眼,猜测徐暮可能是想起当年渝川地震时,为了救他而不幸牺牲的那名飞行员。


    那是徐暮的伤心事,田源知道的不多却没敢再往下聊,很识时务地就此止住了话头。


    没过多久,舱门关闭,机身开始缓缓移动,客舱内也适时地响起机长广播——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是本次航班的机长,欢迎您乘坐中海航空5816次航班……”


    透过电流传导出的嗓音有些失真,不过听起来低沉有力,还带着点磁性和冷淡质感。


    徐暮紧贴着椅背,将毛毯往上拽了拽,再度阖起眼,评价了一句:“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第5章


    且不论台风‘玛雅’造成的影响,单就管制和天气原因,给这趟航班造成的飞行困难就不少。


    首先是在升空以后,因为航线配制问题,飞机无法上升到既定的高度,沿途航路显示雷暴天气严重,导致远航路被覆盖,最终只能选择其他航路点绕飞。


    更不幸的是,变更后的航向出现紧急流控,飞机于是不得不跟随区调指令从右转到左转,来回绕圈。


    前后绕了大半个小时,谢邱宇着实有些冒火,林彦朝倒是挺淡定,还默不作声地坐在驾驶座上填写乘务员送进来的飞行日志。


    最近连续飞国外,时差倒来倒去,林彦朝下眼睑全是黑眼圈,谢邱宇看他好几眼,实在有些不忍,连牢骚都不发了,“最近又飞红眼了吧?是不是休息不太好?”


    林彦朝的确没休息好,很累。


    不单是时差和睡眠质量的问题,还有那种心里搁了事,从里到外透出来的疲惫。


    但谢邱宇这么问他,他也没说什么,只随口回了句:“还行。”


    与此同时,波道里区调正在呼叫:“中海5816重型,右转航向135,雷达引导至RUDBI,爬升至10100米。”


    林彦朝负责通讯,复诵道:“右转航向135,爬升至10100米,中海5816重型。”


    根据管制给出的要求,谢邱宇很快调了高调,接着道:“我看你还是跟公司申请换条航线吧,老是飞北美,铁打的身体也吃不消啊。”


    “等暑运高峰期过了再说吧。”林彦朝将填好的飞行日志摞在一起,放到座椅侧方的地面上。


    暑期是旅游旺季,每年这几个月热门航线的上座率普遍都能达到80%以上。林彦朝执飞的777机型固定就飞那几条,队里能调换的人手也不多,他不飞,别人就得飞。


    “要不你还是回去飞787算了,欧洲那边时差才7个小时。”谢邱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他最近状态不好。


    林彦朝无力地扯了点嘴角:“就算我想,那也是下次复训重新拿到签注之后的事了。”


    说完,他跟着又补了一句:“放心吧,就是倒时差倒得有些缺觉,下周正好休息,我回去看看我妈,顺便再调整一下。”


    “那还行。”谢邱宇便没再说什么。


    绕过清河区就是南城边界,起飞前从飞行计划上看,着陆时台风距离还相对较远,本场天气也是适航的。


    可他们中途改航线导致延误太久,台风风力早已增强,从机场更新的最新气象通播显示看来,本场持续降雨,管制员通知前方流量控制,所有飞机过航路点后都必须进入等待航线。


    也不止他们,天南海北,国内国外的航班几乎都在盘着。管制说预计半小时后天气才能好转,问他们是继续等,还是去备降。


    谢邱宇忍住骂娘的冲动,嗤笑道:“本来之前就被带着乱飞延误了快一个小时,再去备降,今晚干脆别回家了。”


    林彦朝检查完本场天气情况和剩余油量,回复对方再等等看。


    半小时后,管制通知可以降落,谢邱宇立刻开始第一次进近。


    无奈高度下来以后,左右机翼下方全是密布的乌云细雨,空中顶风速度一度达到60节,飞机受下沉气流影响,不得不选择复飞。


    天气情况实在不好,舷窗外风雨交加,能见度也不行,许多航班因为无法执行二类盲降陆续放弃着落。


    谢邱宇没那么稳,控制权在复飞后被林彦朝接了过去。


    “能落吗?”谢邱宇这时问。


    林彦朝注视着前方仪表,只应了声:“嗯。”


    能不能落,不单只看天气和飞行标准,同样是30米的决断高度,即便能够看清跑道,也不是所有飞机都能降落,最终还是得靠机长的技术。


    林彦朝说可以,谢邱宇就没什么可担心了,毕竟那可是曾经最优秀的战斗机飞行员,什么特情没见过。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他靠在椅背上,连肩膀都放松了,握着耳麦再次联系进近管制员:“禄安进近晚上好,中海5816重型,5700米高度保持,继续听你指挥。”


    十五分钟后,飞机正对跑道中心线顺利接地。


    与此同时,两侧发动机反推开启,发出持续的轰鸣声,徐暮睡了一路,到这时才醒过来。


    他关掉飞行模式,看眼时间还有些意外:“晚点了?”


    “何止晚点,中间还复飞了一次,”田源实在佩服他的睡眠质量,盘旋加复飞,田源都怕落不下来得去广林机场备降,“你昨晚干嘛了?这么困?”


    信号恢复后,手机开始震动,是两小时前徐云朵发来的微信,徐暮回着消息道:“酒店的床睡不习惯。”


    与此同时,飞机滑行至接驳口,田源解开安全带,问他:“要一起走吗?我让司机来接。”


    司机?他还得去给人当司机呢。


    徐暮起身取下行李,说:“不了,你自己走吧。”


    *


    车和车钥匙都在老罗那里,徐暮走出机场,到T3取完车后,直接开到了中海航空总部大楼。


    这片区域有点堵,门口两条道架了围挡在整修,赶上今天刮台风,交通状况可想而知。


    前后不过百米的距离就堵了十多分钟。


    最后实在堵得没脾气了,徐暮干脆调个头把位置发给徐云朵,打了双闪停路边。


    没过多久,有人敲了两下车窗,徐暮习惯性地打开后备箱,紧接着车门被拉开,外面的人坐进来,边扣安全带边说:“师傅,可以走了。”


    闻言,徐暮猛地醒过来,转头跟后座的人对上眼。


    外面下着雨,风也刮得狠,道路垃圾和树枝落叶被吹得漫天乱飞,打在车身上发出明显的响动,车内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林彦朝,他从徐暮表情里读出了茫然,但出于谨慎,还是先问了一句:“抱歉,你的车牌号是?”


    “C690。”徐暮看着他说。


    林彦朝比对了一下手机上的信息,C960,字母数字都是吻合的,顺序却反了一位。


    “抱歉。”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关上车门,之后很快又敲了敲车窗。


    徐暮瞬间也明白过来了,打开后备箱,透过后视镜看对方拎着自己飞行箱再度走回到路边公交车站。


    车里留下一股若有似无的古<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水香味,闻起来很舒服,徐暮嗅觉挺灵敏,淡淡的味道绕着鼻尖走一圈,他猜测后调应该是温和的木质香,味道凛冽清新,像冬天里坠了雪的松木。


    其实正常情况下,徐暮的车是不太可能被认错的。他开的是一辆深蓝色<a href=gl/ target=_blank >gl</a>E53,看起来低调,实际价格却过百万。主要还是因为今晚打车的人太多,平台崩溃,导航也出了问题,林彦朝按照定位显示找过来,只匆忙对了眼车牌号和车身颜色,着实没想到能闹这么个乌龙。


    晚上十点,周围人烟稀少,徐暮盯着后视镜没挪开眼,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林彦朝正好被头顶上那盏忽明忽灭的路灯罩住。


    他低头看着手机,额发垂落,鼻梁高挺。


    眼前的侧影很熟悉,但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直到脑子里闪过那杯爱尔兰之雾。


    原来是他。


    徐暮恍然一瞬,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了点,正要重新启动车,徐云朵不早不晚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带着行李箱直接坐进来,感叹了一句:“好险啊,差点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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