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除了说话声,还有车子在路上行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颠簸。
温宁时发了信息让他小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混合着尘土和机械生锈的味道,明明是无比助眠的雨声此刻却十分吵闹
温宁时把头靠在行李箱上,心底莫名有种总有种不安挥之不去,她抬头看不远处商铺液晶屏里播放的外语动画片,试图分散注意力。
飞机延迟了一个多小时后,播报员的声音再次响起,让乘客排队登机。
温宁时站起身入口通道排队,等待刷登机牌核验,她休息区商铺里的液晶屏幕突然切换了频道。
稚嫩可爱的童声突然被一阵公式化的新闻女声代替。
似乎是哪里发生了枪击案件。
温宁随意看了一眼,正巧看到大屏幕上的案发现场图片,那片白茫茫的雪山背景尤为刺眼。
电台主持人冷静沉稳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温宁时的心里却咯噔了一下,越来越多的关键词涌入脑海里,让她应接不暇。
阿卡山山脚、枪击案、留学生遇袭、伤势不明。
播报的案发时间跟刚才景湛离开时刚好契合,温宁时只觉得机场里嘈杂一片,但是什么都听不清了。
尖锐的警报声在耳边响起,几乎刺穿耳。
她飞快地冲出去,不顾身后的呼喊和身旁人避让时的惊呼。
出了机场,滂沱大雨在眼前轰然落下,四处灰白一片,整个城市都仿佛陷入瘫痪。
她脑子眩晕了一瞬,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大雨里。
雨声大得遮住了汽车鸣笛声,她伸手拦计程车,拦了好几辆都已经满座,最后还是一位男生看她太急切,主动让出座位。
顾不得身上还在滴水,她道了谢,急切地报了市中心医院的名字。
那是报道中清晰地提到了受害者送去抢救的医院名字。
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打在玻璃上撞出闷响。
温宁时死死盯着前车窗上被雨刷推开的雨水,波浪般的褪去,很快又覆盖上来。
眼前因为不断从发丝滴下来的水珠,而变得模糊不清。
她强忍着眼里的酸涩,把雨水挤出眼眶,心里不停地默念。
景湛一定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景湛回到学校把车子停好, 肩膀和锁骨处湿了一大片,他简单拿抽纸擦了几下,就匆匆下车。
雨势依旧很大, 停车场的保安认出了他, 拿出一把伞,说是奥森教授留在这里的,拜托他拿回去。
景湛道了谢, 撑开伞走进雨幕里。
到指定教室门口时,美国教授正在分析案例, 他是学校的特邀教授, 一年会在哥德堡开一到两次的讲座,主要讲摄影的发展前景和技术的更新情况。
因为其身份的权威性, 每次教室都座无虚席,这次也不例外。
在助理调试设备的间隙, 景湛从后门溜进去,坐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抬头看了眼屏幕。
PPT上显示的是关于上次索尼世界摄影赛的获奖作品, 他的神女图被列在首位。
景湛一进门,在教授旁边站得笔直的奥森就注意到了他,一直紧绷着的面部一下子终于放松了下来,冲着后排的方向指了指手机。
景湛看到了他的动作,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摸出手机,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电关机了。
环视了一圈, 侧前方的史蒂芬正朝着他挤眉弄眼,示意景湛看屏幕他的简介,带着些调侃的意味。
景湛没理他,直接伸手:“手机充电器。”
史蒂芬谨慎地看了讲台一眼, 随后在桌兜里摸索了几下,飞快把充电器扔了过去。
教室是阶梯式设计,只有周围有插座,墙边后排的几个男生正在玩游戏,正好堵住了插口的位置。
景湛弯腰过去,朝着最里面一个低声说:“嘿,bro,换个位置。”
那人正玩得热切,被猛然打断,低声喊了声shit,不耐地扭过头,刚想要骂人,看到景湛时,嘴里的脏话却戛然而止。
他眼睛猛地瞪大,反复跟大屏幕上出现的那个亚洲摄影师的人像比对了半天,脸色变得精彩起来,马上收拾东西挪了位置。
手机充了一两分钟电,自动开机,页面蹦出来十几个未接电话。
景湛心里早有准备,多半是奥森的夺命连环call,但是瞄到那串号码的尾号时,他视线突然停顿。
从头到尾,每一个数字都无比熟悉。
讲座中场休息,教室里突然哄闹起来,景湛刚回拨过去,准备出门,却被奥森叫住。
他指了指手机,“有点事。”
奥森的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他压低声音:“景湛,我刚才没给你时间?现在你有什么事要比毕业展览重要?”
他气冲冲地说完,作势要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往后看,看到景湛站在原地没动,直到手机没有响应才跟过来。
奥森提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地,这才继续往前走。
这次的讲座的教授是奥森教授的大学同学,据说两人还是做过室友的关系,尽管两人的友谊最后因为喜欢上同一个女孩而走向破裂,不过三十多年过去了,两人很明显已经一笑泯恩仇。
之前奥森关于景湛的作品在纽约国际摄影中心展览的事情,在老同学面前说尽了好话,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教授终于同意跟两人好好聊聊。
谈话进行的很融洽,听到教授保证能给景湛一个推荐名额时,奥森教授简直是欣喜若狂。
回办公室的路上,奥森搓了搓脸,尽量使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这是他门下的学生第一次有机会在美国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展览上亮,说不激动是假的。
他扭头刚想跟景湛共享这份喜悦,却看到旁边的人脸上没有半点轻松,而是盯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起之前景湛不久前接了个电话就急切离开的样子,奥森关切道:“刚才去忙什么?”
景湛看着手机上的通话界面再次因为没人接听自动切断,继续回拨,“去了趟阿卡山。”
“阿卡山?”奥森的声音扬起来,他盯着景湛,面部表情一下子古怪起来,语气里惊讶中带着些后怕,“那边不是被封锁了?”
景湛微怔:“什么时候?”
“两个小时前。”奥森的声音清晰的传进他耳朵里:“那边发生了枪击案,你从那边回来不知道?”
“…听说是流浪汉拿枪袭击了一个韩国来的留学生。”
景湛粗略地计算了一下,两个小时前刚好是接那对老夫妇上车的时候。
他打开谷歌搜索新闻,仔细跟那通电话的时间比对,两者不过相差了几分钟。
如果不是老夫妇往前继续走了一段路程,恐怕他们当时正好能撞上这桩惨案。
到时候受伤的——
就不一定只有那个韩国人了。
他视线重新落到手机上,想起那十几通电话,神色一变。
“你真是…”命大啊。
奥森还没感叹完,就看到景湛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
温宁时打电话打不通,只能硬着头皮进了医院,她站在诺大的前厅,有种进了某个美术馆的错觉。
原木的沙发和透明的电梯呈现出欧式独有的风格,三三两两的人坐在沙发上排号,面容轻松,丝毫不像是在医院,而像是在逛某个大型商场。
温宁时距离上次去医院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些印象里刺眼的白和浸透鼻腔的消毒水味都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比温馨舒适的场景。
幻像一般的场景让她更加脊背发凉。
安静、平和把死亡和病痛隐藏地太好,以至于温宁时觉得那一条条通往高处的电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落到她面前,摔得粉碎。
露出在某个手术室里躺着生死未卜的受害者或是某个被病痛折磨得鲜血淋漓的病人。
但脑海里的人影闪过的是景湛的脸时,温宁时的血液里像是被灌了冰,骨节僵硬地发出咯吱声,堆满了锈。
她强忍住心里的不适,到接待处问了紧急手术的位置,找到了急诊区。
温宁时径直走向手术室门口,却被医护人员拦了下来,那人将她带到了等待区。
等待区的墙壁什么都看不到,视线被阻隔,感官被麻痹,温宁时只能坐在柔软的椅子上等着,等着医护人员进来通知。
护士每进来通报一次,就有人的脸色白一分。
她简直要被这种假意的温馨逼疯,脑子里只剩下胡思乱想和无穷无尽的忐忑和不安。
那种离别的痛感再一次袭击过来。
如果说许冬冬的死亡报告是一块大石头赤裸裸的砸过来,那么这一次却是要经历石头抛物线般的慢速时刻,能看清它飞过来时每一寸的纹理。
漫无目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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