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个声音反复宽慰自己:这下总算解脱了,不用再两头奔波谋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终于能安下心回去完成学业。


    可这份解脱,却不掺杂半分欣喜。


    一滴滚烫泪珠骤然坠落,落在塑料袋上,很快滑落,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告别仪式结束,她走出殡仪馆,一片灰白的天地间,远远看见路边伫立一道挺拔身影。


    景湛一身黑色长款大衣,周身寒气凛冽,正站在那静静等候,手里还举了把黑伞。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越下越大,漫天飘散,地上已经有了薄薄一层积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道身影很快走了过来,阴影和暖意一起笼罩过来,那把黑伞稳稳地落在了头顶。


    温宁时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作,悲伤和茫然让她思考的速度变慢,连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迟缓,她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往一个温暖的地方伸去。


    她条件反射地躲,却还是被强制性的塞入了那个滚烫的胸口处。


    手下像是有个暖烘烘的活物,震得人手心发麻,温宁时要伸出来,再次被捉住。


    景湛喊她的名字: “哭出来吧。”


    他看着她被冻到麻木的脸,连眼珠转动都稍稍有呆滞,呼吸稍轻了些,整个身子往前倾,挡住她所有的视线。


    “这里没有别人,别憋心里。”


    温宁时摇头,“我哭不出来。”


    她的手在大衣内细碎地抖,柔软冰凉的仿佛是大衣上落下雪片,很快就会融化。


    景湛垂眼,用了点力气握住,他的声音有些抖:“这样的事…谁也没有想到。”


    温宁时依旧没有表情,冷静的像是个局外人。


    他突然想到之前在书里看的一句话,亲人离世或许不是一瞬间的悲怆而是一辈子的潮湿。


    对于温宁时,或许就是如此。


    景湛突然想起她在天台的爆发,胸口处像是被湿漉漉的棉花堵住,“所以你休学,兼职,住在出租屋里,都是为了给他看病?”


    温宁时突然扯了扯唇,苦笑:“但我还是没有救下他。”


    景湛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面前的人打断。


    “我其实没有讨厌他。”温宁时突然皱眉,极力的想着怎么表达,“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去爱他。”


    “他对我很好,很温暖、很热情,很喜欢我,但我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得到了爸爸妈妈所有的爱,有个圆满的家庭,当然知道怎么去爱人。”


    “可我不会。”


    温宁时的声音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梳理思绪,她的眼神一种偏执的认真。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减轻家庭的负担,不想看着妈妈伤心难过。”


    “冬冬…应该不会原谅我。”


    她呼吸稀薄起来,声音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胸腔里挤出来,消耗胸腔里所有的空气。


    雪下了有一阵,远处已经披上模糊的白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雪片落在伞上的细碎的声响。


    雪花从伞缝中溜进来,落到温宁时的睫毛上,有的停留在尾端形成白茫茫一小片,有的融进眼里,顺着眼眶滴下来。


    景湛喉头艰涩,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慢慢摸过她冰凉的侧脸,试图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是个合格的姐姐。”


    “他不原谅你,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温宁时鼻子一酸,明明知道面前的人在安慰她,还是忍不住追问:“真的吗?”


    现在的她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要一个答案还是只求自己心安。


    景湛轻轻抹去她的泪水,“真的。”


    他声音放轻,生怕呼出的气息把她融化:“真的。”


    “没有一个姐姐能再比你爱他了。”


    他们的痛苦是相当的,许冬冬也不再有个爱他的姐姐了。


    温宁时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很厉害,几乎要喘不过气,手指紧紧握住面前人胸襟处的衣料,捏到指尖发白。


    她说:“景湛,我再也没有弟弟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离房租到期还有半个月时, 温宁时找到庞繁退租,庞繁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房租的事不急, 可以延缓一段时间。


    看着她满脸关切的模样,温宁时慢慢扬起一个生疏的笑,解释说自己是要回去上学, 临走时把庞繁退回来的半个月房费连着水电费一齐又给她转了过去。


    回去的路上,她没有坐公交也没有打车, 只是慢慢悠悠的沿着路边走, 直到走到一个小公园才转身走了进去,接着找到入口处的第三个凳子上坐下, 习惯性的往上看。


    不远处是市医院的大楼,几栋笔直的楼体矗立着, 离这边稍近也是群楼中最高的那一栋是住院部。


    许冬冬还能下地行走时,总会站在窗口处送她, 被她发现时会扬起笑脸、兴冲冲地跟她挥手。


    只是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被一扇洁白窗帘隔着,飘飘悠悠的,遮住了屋内所有的光景。


    温宁时紧紧盯着那扇窗,有一种错觉,仿佛下一秒,许冬冬就会扒开窗帘出现, 冲着她做个鬼脸。


    可惜一直等到日落黄昏,那里依旧什么都没有。


    温宁时慢悠悠地站起身,继续往家走。


    家里早就被重新打扫过一遍,透着股毫无人气的整洁, 许叔照常拿着筷子从厨房走出来,招呼她过来吃饭。


    桌上依旧是那块泛黄的浅色桌布,还有楼下打包的小菜,在刚换的有些刺眼的白炽灯下,这样的场景已经一连重复了十几日。


    温宁时虽然没胃口但还是跟着许叔坐下来,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象征每个人回归正常生活的仪式。


    她拿起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我妈呢?”


    许叔给她夹菜,顺便把一盘虾子跟其他菜替换了位置,放到她面前,“你妈妈她不饿,先睡了。”


    接下来的一顿饭,温宁时没再说话。


    许冬冬的突然消失就像是给这个家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每个人都在若无其事的缝补,打扫,拼命维持生活的常态。


    可惜他们的演技又太过拙劣,维持不到一会就又恢复成死寂的沉默。


    许叔放下筷子,把手指蜷缩在桌子上,抬起浑浊的眼珠看她:“宁时,明年就大三了吧?”


    温宁时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时间过得真快啊。”许叔的尾音像是蒙了一层雾,这个老实憨厚的男人再也没有之前的大嗓门,连着声音和脊梁整个人被生活揉皱。


    他停顿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还是开口,“我打算把你妈妈带走,她这个样子我不放心,待在我身边,也能有个照应。”


    说完他伸出手,粗糙厚实的手突然握了下温宁时的手背:“你自己要在学校里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


    温宁时看着那只大手很快抽走,连着最后一丝温度,随后他轻声打了招呼之后就回去了房间。


    她在原地坐了一会,把几乎没动过的食物收拾到冰箱里,又把客厅的灯关上,悄无声息地回了房间。


    住了八九年的房子,仅仅是因为几个月没回来就变得有些陌生。就连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摸上去都格外的粗糙。


    她再次看到了桌旁被密封的严严实实的信封,即使是下葬时下了小雪,但依旧没有弄湿分毫。


    自从拿到许冬冬的信后她一直没有打开,加上了最后这个限定词之后,这个物件就变得太过于珍重,似乎一旦打开,就要接受他离开的事实。


    温宁时走过去,深呼吸了几下之后,终于把那张纸捏在了手里。


    林秀容之前对许冬冬进行过写作的培训,所以他对于信件的格式并不陌生,这么标准的格式,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说还太过正式。


    在“亲爱的姐姐”这几个字映入眼帘时,温宁时一度以为这是一封许冬冬背诵的离别信范文。


    亲爱的姐姐:


    您好!


    我是冬冬,很高兴能跟你写一封信。


    姐姐不喜欢冬冬,这点我一直到知道,因为妈妈讲过小朋友做的不好要先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冬冬总结了以下几点。


    1、冬冬太吵了。


    2、冬冬总是乱放玩具。


    3、冬冬总是挑食。


    4、冬冬学习不够好,不能得到姐姐的表扬。


    …


    以上的原因,我一个一个都准备改掉,现在进度已经大半了!(姐姐可以提示一下重点是那几个吗?)


    于是在我的努力下,姐姐终于开始跟我说话啦!放假的时候姐姐给我买的小小熊猫玩具我好喜欢,但是我偷偷带到学校炫耀,被小朋友跳跳弄坏了一只耳朵。我生气了好久,并且正式跟跳跳提出了绝交。


    姐姐,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生气,害怕你觉得我不珍惜小熊猫,我发时我是真的超级超级喜欢的。


    等下次,我一定会给姐姐道歉的,对了,因为上次过生日冬冬许了一个愿望是得到姐姐的一次原谅,这个可以兑换吗?(不可以也没关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