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宁时用力咬住下唇,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脖颈纤细白皙一路蔓延到耳尖,尽数染开绯红。
一路上,她决心不再说话。
景湛余光瞥见她一副下定决心不理人的模样,鼻腔溢出低低的笑,拿起中控台的矿泉水,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一下。
不理人。
两下。
往旁边靠了靠。
三下…
温宁时终于有些不耐烦,“干什么?”
“喝水。”
他单手操控方向盘,视线偶尔分神落在她身上,看着实在危险,温宁时只好伸手接过,低声推脱:“我不渴。”
景湛侧头望她一眼,嗓音微哑:“降降火。”
温宁时一时语塞,脸皮都要烧起来。
她轻轻磨牙的声音落入耳中,是真的有点恼了,景湛老老实实地开车,不再都逗她。
车子抵达百货超市门口,二人还未下车,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一个陌生号码,温宁时皱了下眉,很快接通。
电话那头的护士语气急促,说是欠款待交,家属失联了。
温宁时尝试拨通林秀容电话,对方显示关机,她一下子慌乱起来。
景湛多多少少听到了些,当即调转车头,直奔医院。
温宁时到了熟悉的病房,却一个人也没有,就连衣服、物品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想到可能是许冬冬手术之后转了病房,二人逐层核对病房信息,却找不到任何的记录。
护士站的护士点击着鼠标,把电脑屏幕推给他们看,上面近几天的缴费显示无。
“会不会是转房记录没登记上?”温宁时心头发慌,气息都有些不稳。
“交换病房也总不至于连术后记录都没有吧?”小护士语气有些无奈。
景湛揽着温宁时的肩膀,稳定她的情绪,先一步开口,“先查病房号。”
前台护士录上温宁时报出的身份证号,页面跳出的瞬间,脸色骤然一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在哪个病房?”温宁时问。
护士抬眼看向她,声音艰涩:“三天前,家属就已经签了…病危通知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护士的话音落下。
温宁时耳边突然嗡了一声, 医院走廊墙面的反光刺得她眼前瞬间空白,眼球痛得像是进了石子。
一道坚实臂膀将她牢牢揽入怀中,有温热手掌轻轻覆住她的双眼, 隔绝周遭所有视线与声响。
片刻后, 她强撑着稳住身形,挪开覆在眼上的手。
许秀容呢?
为什么死亡证明都出具了,她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许叔知道吗?
无数疑问堵在心口,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刺耳的警笛声突然从楼下传来,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楼顶有人要跳楼。”走廊里的人群突然乱了起来。
温宁时浑身冰凉, 疯了一般往楼下跑。
不过几分钟,围观群众就在楼下层层围堵, 场面混乱不堪。从远处赶来的警察快速疏散着人群,拉起了警戒线。
温宁时仰头看着高层那个黑点, 只觉眼前的一切像场不真切的噩梦,她用力掐着掌心, 试图唤醒自己, 手腕却骤然被人攥紧。
景湛力道很重,捏得她手腕生疼,混沌的思绪突然清醒几分,他语气沉稳冷静:“上去之后不要冲动,一切听从警方安排。我在楼梯口等你。”
他的眼神太过笃定安稳,温宁时紧绷慌乱的心, 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她跟着警察沿安全通道快步登上天台。
狭隘的通道门口只能容纳几个人,温宁时站在第一个,一眼看到了天台边缘处的林秀容。
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起, 瘦骨嶙峋的身子在风中像是片纸,摇摇欲坠。
她的面目狰狞,情绪濒临崩溃,嘴里反复念叨:“还我儿子!你们全都该死!无良医院,还我冬冬!”
“冬冬,别丢下妈妈。”
“冬冬。”
一声声泣血的悲鸣传到人耳朵里,为首的老警察刚开口,便引得她惊慌的高喊:“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现场警员低声商议营救方案,正巧护士把冬冬的遗物送了上来,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警员把东西塞给温宁时,让她先尝试沟通。
温宁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上了天台,走了几米之后,唤了一声:“妈。”
这称呼让濒临失控的林秀容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她。
温宁时盯着她面如死灰的脸,极力抑制住狂乱的心跳,轻声道:“妈,我们已经失去了冬冬了,你还想让我们失去你吗?”
她这话一出,身后的警察纷纷皱眉,想提醒但又怕刺激到林秀容,只能屏气凝神地在一旁静候。
林秀容没应声,依旧是浑身戒备的样子。
“你太自私了。”温宁时声音很淡,不像是在谴责,只是陈述。
“从小到大,你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只因为那些是我擅长的,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以为终于能喘口气,可你依旧不肯放过我。”
林秀容浑身发抖,身形往天台外侧倾斜半步,围观人群齐齐发出惊呼。
温宁时脚步未停,一步步走近,声音也更加清晰。
“你交代我的每一件事,我从来没有落下过半分。白天兼职,晚上兼职,我拼命赚钱,满心想着替家里分担…”
温宁时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可你凭什么丢下一切寻死?你欠我的,欠冬冬的,全都没有还清,你怎么敢一走了之。”
她的声音嘶哑,仿佛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崩溃,塑料纸袋从手中滑落,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一张张一家四口的画像静静躺在地砖上,尽数暴露在冷风之下。
温宁时急忙蹲下去捡。
林秀容望着她慌张的动作和地上的画,终于绷不住捂着脸崩溃痛哭。
一位年轻的警员已经悄无声息地沿着天台走了过去,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人从天台边缘拉回安全区域。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林秀容瘫坐在冰冷地面,泣不成声。
温宁时费力的把她冰冷瘫软的身体托起来,到了楼道口,景湛帮她一起把林秀容扶下楼。
林秀容被安排到一间病房里做心理疏导,景湛跟着警察一起处理后续事宜。
温宁时站在医院走廊里,拨通许叔电话,听筒那头还说着刚给许冬冬添置了新物件,却被她打断:
“许叔,你尽快回来一趟。”
对面话音戛然而止,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回了声好。
许叔连夜坐火车赶回医院,一见到他,林修容所有委屈尽数爆发,扑进他怀中放声大哭。
许叔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缓慢地拍打着林秀容的背,眼眶慢慢红了。
谁也一时间无法接受许冬冬离开的现实,也没人能埋怨地了一位为了逃避现实而隐瞒儿子死亡的母亲。
温宁时站在一旁,不停吞咽喉咙里翻涌的酸涩,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后续核对死亡证明、处理遗体手续,全程都是景湛陪着她跟许叔,处理所有的繁杂流程,直到凌晨,景湛才把她送回了家,这次是直接送到了门口。
许叔在医院陪着林秀容,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
下葬那日,温宁时再次见到林秀容,她的情绪平稳下来,面容憔悴,全程安静沉默,麻木地跟进所有的流程。
殡仪馆的仪式一切从简,来的只有至亲,老人们颤颤巍巍的走到灵堂前,哭得不能自己,纷纷被后辈扶去休息。
寒冬腊月,冷风刺骨,殡仪馆里像是个冰窖,林秀容看见独自守在门口的温宁时,慢慢走了过去。
温宁时看着林秀容走过来,伸手冲她递过来一样东西,垂眼看过去。
那是之前装着许冬冬画作的袋子,此时已经皱巴巴的只剩薄薄一片。
“这是冬冬留给你的。”林秀容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他走之前托我收好,再三叮嘱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看得格外珍重。他让我告诉你…他很爱姐姐。”
话音落下,她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许叔连忙走过来,伸手将她揽进怀中安抚。
温宁时静静望着两人相互依偎、步履佝偻的背影,漫天灰白寒风刮在身上,像一把把尖刀,再次刺穿千疮百孔的心。
在此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有多深厚的亲情,只将照料他视作一份理应承担的责任。
可此刻,脑海里却走马灯似的闪过许冬冬的模样:他所有的偏爱、他的懂事、小机灵,还有偶尔闹别扭的小脾气,一一在眼前清晰浮现。
她再也没有弟弟了。
哪怕是这么一个名义上的弟弟。
那个直白热烈、毫无保留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小孩,永远不在了。
她伸手想去拿袋子里的信封,指尖却早已被寒风冻得僵硬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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