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机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人,立在那里的男人身形挺拔如模特,一身黑衫黑裤,正微微弯腰调整相机位置,黑色的摄像机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
那位女艺人正笑意盈盈地站在他身旁,方才在现场的不耐一扫而空,挨着他一同看向监视器,远远望去,俊男靓女,格外登对。
温宁时收回目光,穿过人群走到自己的站位站定。
最先开拍的是一组海报定妆照,随着导演的倒计时,所有人摆出预设的姿势与神情。女艺人专业素养极强,倦意与烦躁尽数褪去,镜头里只剩明媚亮眼的模样。
监视器后的导演看着画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可身旁负责拍摄的人却迟迟没有按下快门,他知道景湛的脾气,在开拍前,大气都不敢出。
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渐渐响起细碎的骚动,画面里的众人也渐渐绷不住表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位摄影师身上。
景湛死死盯着屏幕里只露出半张脸的身影,只一眼,他便认出了是谁。
在脑海中过了千百遍的人,此时却突然出现,他牙关紧咬,手心阵阵发僵,生怕错开视线一秒面前的人就不翼而飞。
他下颌绷着,牙齿磨得咯吱作响,心底反复念着:
温宁时!
温宁时!
温宁时!
他恨不得现在立刻冲上前去质问她。
为什么不告而别?
为什么不接电话?
为什么删了联系方式?
明明说了等多久都可以,甚至能不要答案,为什么还是要甩掉他?
景湛用尽全力才找回理智,看向镜头角落的人影。
她脸上神色平淡,没有任何异样,是没认出自己?还是根本就不在意?觉得他景湛是个可以随便敷衍的蠢蛋?
导演连唤两声,雕塑般的人影才缓缓回神,他的神色恢复如常,看向屏幕,清冽低沉的嗓音漫开,清晰地传遍全场:“左手边第三位,把帽子摘了。”
听到那道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温宁时的血液凝固了一瞬,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知道能让导演和当红小花去等的,不是什么普通的摄影师。
但没想到那个人是景湛。
男人被摄影机遮挡的脸庞微微侧转,慵懒地望过来,眼神疏离又冷漠,微微扬起下巴冲她指了指,再次开口:“说你呢。”
全场视线齐刷刷汇聚过来,温宁时慌忙低下头,还是一旁的造型师连忙上前,伸手取下了她头上的帽子。
导演看着监视器里明显重心失衡的画面,轻咳一声打圆场:“中间艺人气场足,身边的人亮眼些,画面才更协调。”
女艺人撇了撇嘴,“快点吧,脸都笑僵了,我还赶场呢。”
这场小风波过后,温宁时刻意往人群边缘靠,心绪乱作一团,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景湛,更没做好怎么解释不辞而别的准备。
温宁时磨蹭到最后才进了休息室,换好衣服,却发现门口有个人影,她心跳猛地一停,发现是个工作人员后才松口气。
那人似乎是在专门等她,言简意赅:“你的表情不行,需要单独补拍镜头。”
温宁时彻底死心。
导演和其余工作人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出现场,偌大的场地里,只剩下她,以及不远处盯着屏幕的景湛。
现场只剩下她一个人,想来也只有她不合格。
温宁时僵硬地立在原地,莫名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站在被告席上,接受着他冷静的审视和无言的质问。
她预想过景湛会发火、会质问,但他自始至终都保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待她如同陌生人。
景湛在相机后面指导了几个动作,温宁时一一照做,却怎么也不让他满意。
直到他冲着自己的方向过来时,温宁时才再度紧张起来。
景湛的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却像是踩着温宁时的心口。
离她只有几米时,那人站定,一双冷若冰霜的桃花眼此时黑的瘆人,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人刻在脑海里,景湛停顿了几秒,突然伸出手。
有这么一瞬间,温宁时觉得他要摸向自己的脸,大脑快速运转动,微不可查地向后躲了一下。
景湛却没有按照预料中的路径走,他手腕转了个弯,从她的后颈穿过,把她的一侧肩膀压下——
是他刚刚指导的侧展示动作。
随后她看到景湛突然笑了一下,这是两人见面以来,他第一次笑,却是没有丝毫温度的笑。
温宁时呆住,脑子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他靠近了一些,粘稠的嘲弄从眼里流出来,像是要把她吞没,用缓慢的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你不会以为,在你一声不吭的离开,把我删个彻底之后,我还喜欢你?”
“温宁时,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说完立马恢复了淡然的表情,快步离开,走到摄影机后抓拍了几张。
温宁时看着黑漆漆的镜头,心头被踩踏过的酸胀感猛地返了上来,痛得她呼吸不上来。
这再正常不过了,他讨厌自己再正常不过了,她不断地告诉自己。
懦弱、胆小,害怕真实的模样被景湛讨厌而逃避的她。
承受不住这么浓烈的喜欢甚至不敢当面拒绝的她。
温宁时自己都很讨厌。
当初不告而别,没有一丝留恋的删了他的联系方式时,她早就该想到这种后果,也早就料想过两人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她从来没有奢望过景湛还会喜欢自己。
只是这赤裸裸的现实真的出现时,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的心竟然还会有反应。
境遇悬殊,她的确没有任何资格,再奢求他的心意。
温宁时强行稳住身形,让自己能够更自如的走出拍摄现场。
拍摄结束,工作人员忙着收拾现场的道具,导演在电脑前看摄影师剪辑,吊儿郎当的打了个哈欠,“行,就这么剪。”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好不容易请人来一趟,你说我也没想着让他趁机给我拍几张。”
导演想起自己又求人又砸钱的场面,捂着心口:“这么贵也不送我们一次剪辑,真是抠…”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剪辑师惊讶中带着惶恐地的看着他身后。
他皱眉,“干嘛呢,见鬼了?”
这人真是该调教了,当着他面也敢摸鱼。
摄影师舔唇,“导演…是人。”
导演当然知道是人,扭头的瞬间如同雷击。
不久前离开的景湛折返回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
这他妈比鬼还要吓人!
导演一时间哭笑不得,一张瘦削的脸上扭曲地格外滑稽。
景湛像是没听到他刚才的话,自顾自地说话:“把刚才那个…”
话到嘴边却临时转了方向:“把所有临时演员的联系方式整理一份给我。”
导演一怔,随即笑道:“演员…哦…是想挑些合适的模特人选吧?”
他麻溜的拿出手机把改为解散群里的联系方式复制过去,语气热切:“有的有的,不够你再联系我。”
见景湛打开其中一个页面看了会,他也跟着凑过去,“这姑娘还是剧场的兼职人员,我朋友还特意嘱咐我,有机会多关照她,人踏实能吃苦。”
景湛不动声色地追问:“她去了多久?”
“没多久,听说…还欠了高利贷…”导演自顾自说着,又忍不住感慨,“凭她这副样貌条件,要是进娱乐圈,前景怕是不差。”
“可惜人只做短期工…”
景湛眼底情绪翻涌了一阵,又慢慢隐匿下去,没再接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晚上温宁时回了剧场之后, 赶上了最后两场表演,收拾完回到家里已经是十一点多。
庞繁今天打了招呼说是晚上不用留门,她把单薄得像是一副铁架的防盗门仔细锁上, 去公共卫生间洗了个澡。
今天的澡洗得格外漫长, 将近半个小时,往日里要时刻提防着屋外有人,总是匆匆结束, 现在却没这个顾虑了。
洗完澡她把自己的内衣用手洗净晾出去,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 吹干头发后回到了房间。
浑身清凉, 被子也是新换的,温宁时感觉到身体的每块肌肉里都放松下来, 那种紧绷过后的酸沉感,像是老化的电池慢慢流出了里面的离子液体。
身体极度放松的状态下, 大脑却是锈着的,转动的很缓慢, 却又无比清明。
她闭上眼, 感官变得无比灵敏。
整个房间很安静,静得只有空中沐浴露的香气在慢慢散开,透着股淡香。
只有室外那台老旧的洗衣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好像要把楼房震塌。
她眼珠在眼皮下转动着,脑中不停得闪烁着幻影,怎么也挥之不去, 白天的事情就像是潮水般涌过来逼的人无处可退。
越是压抑就越是拼命地往脑子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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