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她湿透的红发流进眼睛里,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疯狂地往心脏涌去。
神斐没有停下,只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用力抠住湿滑的藤曼,拼了命地忍着痛想往上攀爬,粗糙的碎石很快划破了指尖,混着泥水渗出血丝。
一次次尝试,直到心室开始抗议这极端的恶劣环境,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
神斐再一次顺着泥壁滑了下来,重重跌在水里。
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体力被彻底抽干。
在体温急剧流失的朦胧中,神斐缓慢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片后山这么偏僻,下着这么大的暴雨,根本不会有人听见她的呼救。她有些绝望地想。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过去。
她突然想起,以前,不管她遇到什么危险,走丢了,或者受了委屈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脾气,无论藏得多隐秘,那个披着外套闪闪发光的少年总是第一个找到她。
丸井文太曾经在一旁吹着泡泡糖,不可思议地调侃:“幸村,你简直在阿斐身上装了雷达定位器吧!”
那时的幸村只是牵着她的手,用指腹擦掉她脸上的灰,笑容坚定而温和:“因为阿斐很笨,躲的地方只有那么几个。”
可是……
神斐把脸埋进臂弯里,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可是现在的幸村精市,是不会来的。
一想到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就好想好想,再见他一次。
一道刺目的闪电,划破了头顶的夜空,照亮了洞口上方探出的一个湿透的身影。
神斐抬头,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来人没有任何形象可言地趴在洞口边缘,外套早就被雨水和泥污彻底打湿,紧紧贴在单薄却绷紧的脊背上。
那双一贯冷静、永远算无遗策的紫眸里,此刻布满了猩红与仓皇。
他大半个身子探下来,没有去管被洞口边缘尖锐的碎石划破的手臂,只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向了深渊底下的她。
暴雨如注。
犹如神明耳语般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狂风,传到了她的耳中:“阿斐,别怕,我在。”
神斐呆呆地仰着脸,双目赤红,僵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眼泪混着雨水往下落。
“别哭,把手给我。”
看着雨水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下来,大脑终于迟钝地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濒死前的幻觉。
她强撑起最后一丝神志,艰难地抬起那只沾满泥血的手,递向了头顶的光。
两手交握的瞬间,幸村的手指铁钳般扣住了她的手腕和半截小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骼,他左手扶着一旁的树干,右手拉着她,借着那股蛮力,把她强行拽了上来。
落地的刹那,错位的右脚踝根本无法承受任何重量,耗尽了体力的神斐膝盖一软,彻底脱了力。
她没有摔在泥地里,而是跌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幸村精市将她按进怀里,双臂收得那样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
隔着湿透的布料,神斐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向来从容不迫的少年,正细微地发着抖。
他低下头,克制而又珍重地,将嘴唇贴在了她冰凉的额头上。
“没事了。”幸村闭着眼睛,感受着她微弱的呼吸,声音压抑得发哑,“我们现在就回去。”
在这让人安心的温度下,神斐这具早就不堪重负的身体终于放弃了抵抗。
......
下山的路上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狂风卷着暴雨,惨白的闪电接连劈开夜空,将一棵棵魁梧的老树照得形同鬼魅。
幸村起初是将神斐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扶半抱着她往下走,但怀里的人慢慢失去了意识,身体软得像一滩没有骨头的泥,呼吸在冰冷的雨水中渐渐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幸村的脚步在湿滑泥地中顿了一下,不能再这么慢下去了。
长臂果断地一展,他直接将毫无知觉的神斐拦腰打横抱起。
就在他迈开步子的下一秒——风暴中心,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惊雷,一道闪电直直地劈在了他们身旁的一棵参天大树上。
“咔嚓——!”
半截焦黑粗壮的树干在狂风中折断,直直朝着他们的方向砸了下来!
幸村的瞳孔骤然紧缩,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思考,他迅速拧转身躯,将神斐的脑袋死死按进自己的胸口。
“砰——!”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皮肉撞击声,粗糙沉重的树干边缘,狠狠砸中了他的右侧肩背。
膝盖在泥泞中猛地往下一沉,但少年死死咬紧了牙关,硬是没有倒下。
双臂甚至在受到重击的刹那,将怀里的人收得更紧,没有让哪怕一根细小的树枝刮到她的脸。
鲜血从被砸破的皮肉里渗出来,顷刻间便将他那件立海大队服染出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狂风呼啸,雨下得仿佛要吞噬一切。
幸村精市抱着怀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破开漆黑的雨幕,大步往山下的主楼走去。
第38章 折骨为翼
U-17集训营主楼大厅。
迹部景吾带着冰帝正选和医护人员在暴雨中搜寻了一圈无功而返。
立海大全员在发现幸村不见了之后,当即也冲进了雨幕,迟迟没有回来。
大厅里的气压跌至冰点。
直到“砰”的一声,大厅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刮进来,把门口几人的衣角吹得呼呼作响。
人群看清门口的来人的那一秒,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幸村精市站在门口,浑身上下都被泥水和鲜血完全浸透,那件原本干净的队服已经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眼神失焦,灰白的面容透着强弩之末的死气,而在他怀里,抱着早已失去意识的神斐。
“斐斐!”
岳人惊呼出声。
迹部的瞳孔骤然一缩,当即大步冲上前去,一旁的医护人员也立刻推着急救平车撵过来。
迹部伸出手,想要去接幸村怀里的人:“把她给本大爷——”
然而幸村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面如修罗,冷漠地避开了迹部伸过来的手,收拢的双臂甚至在这一刻爆发出骇人的力道,将人勒得更紧,仿佛怀里抱着的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谁也夺不走的宝物。
他不把她交给任何人。
一步、一步,在所有人的震愕中,他把神斐抱向了医务室。
走到病床前,他缓慢轻柔地弯下腰,将怀里的人稳稳地安置在洁白的床单上。
甚至在最后,他还用那只微微发抖的左手,替她拨开了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就在重量从他手臂上彻底卸下的后一秒,幸村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整个人便重重地栽倒在地板上。
“幸村!”
随后赶到的真田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吼。
医务室大乱。
刺耳的警报声、医护人员的喊叫声乱成一团。
几分钟后,集训营急救车的尖啸声撕开了雨夜的死寂,载着那个不知生死的少年,朝着东京的急救中心狂飙而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几个小时,或者半个世纪。
神斐在医务室的病床上缓缓睁开了眼睛。
全身的骨骼像是被碾碎了重组一般酸痛,她迷茫地看着纯白的天花板,记忆还停留在幸村朝她伸出的那只手上。
然后微微偏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帽檐压得很低,整张脸融入了阴影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
“真田……”神斐的声音嘶哑,虚弱地想要撑起身子,“他呢……”
真田没有看她,搁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幸村他说,让我相信你。”
沉默许久后,真田抬头,冷冷地看向她,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一字一顿。
“可你给了他什么?”
神斐呼吸一滞,怔怔地看着他:“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再见到你之后,我一心就只认为,他和你最好就不要再有瓜葛。”真田没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绝望与怒意。
“你说得对。”神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面容苦涩,“我确实不应该再给他带来麻烦,一直以来都是我拖累了他,你放心,我不会再……”
“幸村神斐!”
真田猛地站起来,粗暴地打断了她那令人气愤的退缩。
那张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此刻眼眶猩红得几近滴血。
“医生说,他的右肩胛骨遭受了严重的钝器重击,肩背的肌肉大面积撕裂。”
“你知不知道,他顶着那种致命伤,强行抱着你蹚过那段陡峭的山路,那些刚修复的神经会面临什么样的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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