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昏黄的诊疗台灯被神斐“啪”地一声按亮。


    “脱了。”神斐走到玻璃柜前,翻找出急救箱,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切原坐在诊疗床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用左手笨拙且艰难地拉开了运动服的外套拉链,脱下上衣。


    昏黄的灯光下,少年右侧肩膀的关节处已经高高肿起了一大块,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神斐的目光触及那片淤青的瞬间,眸色沉得可怕。


    她走上前,伸出指尖在他的锁骨和肩峰交界处按压了一下。


    “嘶——”切原猛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脱臼,但软组织挫伤很严重,韧带有拉伤的风险。”神斐久病成良医,面无表情地下了定论,转身去拿急救箱里的冷冻喷雾和固定绷带。


    就在她转过身的一刹那,切原突然伸出左手,抓住了神斐的手腕。


    少年的力气很大,攥得她的骨头隐隐发疼。


    神斐低下头。


    昏暗的灯光下,切原赤也仰着头看她,那双平时总是充满了高傲和攻击性的眼睛,此刻因为死命忍痛被逼出了一丝狼狈的水光,他死死盯着她,声音里带着恳求。


    “幸村神斐……今天晚上的事,别告诉真田副部长,更不能告诉部长。”


    神斐冷眼看着他:“你当他们也是瞎子吗?你明天这么上场,拍子都拿不稳。”


    “我能握稳!我能打!”切原急促地打断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抓着她的手指再次收紧,“明天的比赛……我绝对不能缺席!一旦被他们知道我的肩膀伤成这样,真田副部长一定会强制把我换下来,甚至直接禁赛!”


    “那就禁赛。”神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不去打,我来这里算什么!”切原红着眼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透着一种执拗到骨子里的疯狂,他看着神斐,就像看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求你了,别说出去。”


    医务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少年粗重的喘息声。


    神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双满是执念与坚定的眼睛。


    良久。


    神斐面无表情地甩开了切原的手。


    切原眼底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下一秒,“呲——”地一声轻响。


    冰凉的冷冻喷雾喷洒在切原红肿的右肩上,将那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压制了下去。


    切原猛地抬起头。


    神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手法熟练地扯出医用绷带,从他的右肩绕过腋下,开始做高强度的交叉固定。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每一圈都勒得极紧,用最暴力却最有效的方式强行限制了伤处的活动范围。


    “我只负责包扎。”神斐垂着眼睫,“明天你在场上如果痛得满地打滚,就自己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第19章 狠心吗


    合宿营地清晨的空气里泛着潮湿的泥腥味。


    连廊外暴雨将至,低气压沉闷地压在头顶,让人有些喘不过气,神斐靠在自动贩卖机的铁皮壳子上。


    “神尾,怎么办……切原今天早上走路的身形都不对。”


    隔着半开的百叶窗和一排高大的发财树绿植,拐角的另一侧隐约传来压低的哭腔。


    是那个昨天半夜在楼道里听过的女声,神斐透过百叶窗缝隙看去,看到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拽着神尾的衣角。


    “他的肩膀是不是真的要废了……可是,谁让他当初在关东大赛上那样伤害哥哥!我昨晚只是想要个道歉,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一脚踩空摔下去……”


    “不会的,小杏,你别胡思乱想了,切原那种人,要是伤得重的话早就去告状了。”


    神尾虽然嘴上这么说,但神色明显焦虑,一边按着女孩的肩膀,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着拉她走远了。


    听完他们的对话,神斐眉眼更冷,转身扔掉了手里的可乐罐,朝切原今天比赛的球场走去。


    ......


    下午两点,雷雨终于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切原赤也的练习赛已经打到了抢七局。


    场边的真田弦一郎脸色黑得吓人,双手抱臂,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神斐隔着一扇窗户看着赛场,她的视线没有落向翻滚的比分牌,只是一直钉在切原的右肩上。


    昨晚她亲手缠上去的绷带,此时在切原高频抽击的动作下,已经开始在运动服下摆散落出来。


    对手也早就看出了他右侧死角的破绽,疯狂针对。


    切原咬着后槽牙,汗水混合着雨水顺着额前的黑色卷发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他骨子里的恶魔化征兆已经开始隐隐翻涌。


    砰。


    在一次强行试图使出大口径扣杀的瞬间,衣服下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撕裂音。


    那是绷带彻底崩断的声音。


    最后一球精准扣到对方界内,“7-5,立海大切原赤也获胜。”


    随着裁判判胜的声音响起,切原赤也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闷哼,右手的球拍“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紧接着他整个人失去重心,狼狈地半跪在地上。


    “赤也!” 真田弦一郎黑着脸大步迈进球场,丸井柳莲二他们也迅速围了上去。


    神斐隔着窗户和铁丝网,视线和场边自始至终没有挪动一步的幸村精市撞在了一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平静地注视着她。


    神斐立马移开了目光,不动声色地退出他的视野范围。


    然而她刚走到长廊的拐角处,就被人挡住了去路。


    幸村精市靠在窗边,像是就在她的必经路上等她一般。


    他身上那件立海大外套上还带着赛场上的泥水,微湿的蓝发随意地垂在额前,稍稍挡住了他的眼神。


    听到脚步声,他侧头看过来。


    “你一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神斐率先开了口,“为什么不换他下来?”


    “你不也一样帮他瞒着,给他缠了绷带吗,阿斐。”幸村直起身看着她,他依旧是那样温和、从容的姿态,眼里甚至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淡弧度。


    神斐僵在原地,是啊,她也没拦,她比谁都清楚立海大的骄傲。


    “对于赤也来说,带着一只完好无损的右手坐在看台上看别人走向顶峰,才是真正的残忍。”


    “他是立海大的正选,明年还需要他带领立海大称霸全国,留在场上,是他自己做出的觉悟,作为部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他。”


    “觉悟……”神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看着眼前这个耀眼又决绝的少年,已经不知道是在说切原还是说自己。


    “可是没有了健康,拿什么去谈未来?”


    听见“未来”这两个字,幸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神斐面前,清冷的气息隔着半寸的距离压了过来。


    “在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从来不是迎来终点,如果连自己想站的地方都不能选,完好无损的苟活,不如烂在土里。”


    “就像当初医生说我的网球要到此为止,我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绝不接受任何人居高临下的怜悯与保护。”他声音很轻,却带着浸透骨血的骄傲,“不过阿斐,要论狠心,我比不过你。”


    神斐蓦地睁大了眼睛。


    “幸村君?” 一道疑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长廊里令人窒息的紧绷。


    一名穿着合宿营地工作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近,手里拿着一张申报单:“这边需要你确认切原选手的后续参赛资格,麻烦你过去一趟。”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幸村精市收回视线,眼底的冰冷与嘲弄尽数收敛,重新挂上了那种毫无破绽的温润笑意。


    他对工作人员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再看神斐一眼,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擦肩而过,消失在长廊尽头。


    神斐一个人站在原地。


    窗外雷声大作,可她的世界却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里,静得只剩她自己。


    狠心……吗。


    原来他甚至已经在怀疑她当年的离开,是一场高高在上的自我牺牲,是一场自以为是的成全。


    可他不会知道,从海市回到幸村家的那一天起,原本属于她的那个世界,就一点点变得拥挤、错位。


    一脉相承的温柔,毫无偏颇的照顾,那种近乎神明般一视同仁的惯性,曾是她赖以生存的空气,后来却成了最残忍的提醒。


    提醒她,她早就弄丢了作为养女的本分。


    那点不知羞耻的、越了界的贪念,在真正的血脉面前,连一丝见光的余地都没有。


    而那场冰冷的海水,不过是最后砸下来的一记重锤。


    她其实从来就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拯救者,更没有那种去操纵别人命运的伟大心思。


    她只是个小气的、见不得光的胆小鬼。


    第20章 神奇的梅子酒


    秋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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