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暴雨已经歇了,化作一层黏稠的冷雾,裹在外套上。


    他没有立刻走向路边停靠的那辆黑色轿车,只是站在灯柱下,修长的手指伸进大衣口袋,指尖碰到了手机尾部那个有些磨损的小挂饰。


    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间屋子里的气味,一股很淡的、被廉价空气清新剂掩盖住的苦药味。


    迹部扯了下嘴角,眼里却没带一点笑意。


    他拿出手机拨了出去。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


    “侑士。”迹部的声音混在深夜的冷雾里,听不出情绪,“之前让你查的病历,停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忍足侑士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停手?你昨天不是还说,就算给本大爷把那家私人诊所翻过来也要拿到记录。”最后一句是模仿迹部的语气。


    迹部视线钉在三楼那扇窗户上,原本亮着微弱灯光,此刻已经彻底陷进了黑暗。


    半晌,他低低地自嘲了一声:“既然她非要死守着这个底线。”迹部收回视线,转过身,“本大爷也没兴趣去强掀,把人都撤回来吧。”


    挂断电话。


    一直静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戴着白手套的司机已经恭敬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迹部收起手机,弯腰坐了进去。


    “回别馆。”


    “是,少爷。”


    加长车身平稳地滑入街道,朝着浓雾深处驶去。


    ......


    神奈川的夜里比东京更安静,庭院里的惊鹿蓄满了水,“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余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荡开。


    幸村精市站在书桌前。


    他刚从东京回来,挂在玄关处的常服外套还带着未干的水汽。


    书桌对面,幸村清治正靠在厚重的红木椅背上,翻看着一份家族企业本季度的财务审计。


    灯光有些昏暗,将他那张一贯严厉且威严的面孔模糊成了一片。


    “关东总医院的复查报告我看了。”


    幸村清治翻过一页报表,纸张发出沙沙的脆响,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既然医生说手术后还需要保守治疗,就没必要把有限的精力再耗在别的地方。全国大赛既然已经输了,那种社团游戏就到此为止,幸村家不需要一个把时间浪费在败局上的继承人。”


    网球部在全国大赛上的折戟,在这间书房里,甚至连被正式提及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社团游戏”。


    幸村精市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但那张俊美温和的脸上,笑意甚至没有淡下去一分。


    “川上跟我说,你下午去东京了?”


    幸村精市继续面色不改,迎着父亲那双藏在眼镜后的透着精明的眼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恭顺:“去见了几个朋友。”


    父亲放下茶杯,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只是重新拿起了钢笔。


    “海市下周从关西回来,既然你出院了,就多抽点时间陪陪你妹妹,谁是幸村家的人,应该分得清。”


    没有再提起任何多余的字眼,一句“谁是幸村家的人”,是敲打,也是父亲在收回当初默认的某种纵容。


    在这间书房里,不仅是立海大网球部的败局无足轻重。


    甚至连那个曾经在这个家里生活过、后来又被放逐的养女,也已经彻底被剥夺了在这个家里被提及的资格。


    海市,才是这个家唯一的女儿。


    “我知道了,父亲。”


    幸村微微躬身,面色平静地退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彻底隔绝了里面那种沉闷的寂静,冷风吹过他半湿的深蓝色碎发。


    走廊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月光,幸村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贴在一旁冰冷的墙壁上。


    前几天,切原赤也突然闯进他的病房,没头没脑地问他:“部长,你还想不想她?”


    那时候他靠在床头,笑得温润如玉:“嗯?谁?”


    切原咬着牙,下定决心一般——“我说你想不想那个总做一些没意义的事的蠢女人!”


    想不想。


    今天下午在快餐店里,她低头咬着汉堡时,那张在日光灯下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突兀地和病房里的那句质问重叠在一起。


    这一年,他在生死线上挣扎,立海大尝尽惨败,她统统没有过问过,他以为她真的死在了那片海里。


    却原来她只是在另一个人的身边,扮演着温暖的角色,好像和他十多年的相伴不过是场荒谬的笑话。


    心底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像是被一根生了锈的铁针狠狠扎了一下,钝痛顺着血脉一路逆流,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和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心疼,毒蛇一样撕咬着理智。


    他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所有翻涌的窒息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更深处的黑暗里。


    ……


    东京的雨下到后半夜就停了。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落地窗砸在公寓的木地板上,空气里泛着一股雨后特有的潮湿生冷。


    神斐是被震醒的,摸索着从枕头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菊丸英二发来的简讯,后面还跟着三个夸张的感叹号。


    【小斐!龙崎教练说这个周末开始要进行U-17的集中封闭合宿,七点钟在校门口大巴车集合!绝对不可以迟到喵!!!】


    神斐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手背搭在额头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赖床了5分钟后,她赤着脚走进洗手间,本来这几天脸色都不太好,加上昨天淋了雨,还半宿没睡,眼底的青黑重得像是被谁打了一拳。


    这副死样子,就这么去了合宿营地,切原那根暴躁海带肯定又要唠唠叨叨,冰帝那群人指不定要在背后怎么议论迹部大爷苛待未婚妻,至于立海大另一位……


    神斐挤洗面奶的动作顿了一下,想起昨天快餐店里,那个人临走前那句“你看起来过得很好”。


    她扯了下嘴角,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又从抽屉里拿出了好久没用的墨镜。


    ……


    青学网球部的大巴车停在校门口的林荫道上,正选们正三三两两地把网球包往行李舱里塞。


    “大家动作快点,马上就要发车了。”大石拿着点名册,眉头微微皱着,“小斐怎么还没到?”


    “该不会是睡过头了吧?”桃城武挠了挠头。


    “谁睡过头了!”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坡道上插了进来。


    神斐单肩挎着个瘪瘪的运动包,踩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作为一个合格的经理我可是向来很准时的好吗。”


    她脸上架着一副夸张的宽边黑墨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加上那头张扬的红发,走在阴沉沉的林荫道上,怎么看怎么突兀。


    “喵?小斐,你大清早戴什么墨镜啊!”菊丸第一个扑了过去,好奇地盯着她的脸,“今天明明是阴天,难道这是什么新的时尚吗?”


    桃城武在旁边毫不留情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你这打扮简直就像是躲避狗仔的过气女明星啊。”


    大石也有些无奈地挠了挠脸颊:“那个……小斐,今天太阳没有出来,戴墨镜走路要注意安全啊。”


    “去去去,你们懂什么。”神斐不着痕迹地侧身躲开菊丸的重量,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下巴一抬,理直气壮地胡扯,“我这是为了彰显青学网球部经理的威严和神秘感,气势懂不懂?”


    越前龙马站在大巴车的车门旁,左手松松垮垮地勾着网球包的肩带。


    他听到声音,压着帽檐的头微微抬起,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宽大的黑色墨镜的镜框边缘露出了她眼底的青黑。


    “喂,小鬼头,发什么呆呢,挡着姐姐上车了。”


    神斐走到车门前,看着挡在台阶上像根木头一样的越前,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掰他的头,越前猛地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神斐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刚想收回,怀里却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滚烫的硬物,越前单手把一罐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热罐装红茶,近乎粗鲁地怼进了她的怀里。


    “自动贩卖机按错了。”


    他没有看她,拉了拉帽檐,抢在她前面跨上了大巴车的台阶,丢下这么一句:


    “墨镜丑死了。”


    神斐抱着那罐烫手的红茶,呆立在原地。


    那点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一点点渗透进微凉的掌心。


    这小子,难道因为昨天幸村说的话吗?


    神斐不由得感叹:小不点终于良心发现了!!把红茶揣进口袋里,跟着上了车。


    引擎轰鸣,大巴车缓缓启动,载着一车吵吵闹闹的少年,朝着远郊的U-17集训营地驶去。


    第15章 不合时宜的温暖


    大巴车很快抵达U-17远郊集训营,天色已经彻底放晴,但深秋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


    集中合宿的训练强度极大,整整一个白天,各个球场上此起彼伏的,全是网球重重砸在地线上的闷响与鞋底急停时摩擦地面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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