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好啦。"慈郎打了个哈欠,替她拉开车门,小声嘀咕了一句,"你怎么在医院躺了一周还这么精神。"


    神斐想说不是我精神,是你太萎靡。


    ……


    神斐赶到赛场的时候,刚好赶上开球。


    伴随着一声声“冰帝!冰帝!”的呼唤,又听见全场一阵尖叫声——迹部站在球场中央,外套从肩头滑落,高高抛向空中。


    那个极度张扬的动作她看过几百次。


    某少女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左摇右晃地接住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抱在怀里,转身走向场外的休息区。


    外场站了一堆人,青学的最多——菊丸、大石、桃城、海堂、乾、不二、手冢。


    神斐眼尖地瞄到人群角落里一个正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 151 ,展开一个自以为很亲切的笑脸,走到那人面前。


    "嘿!小不点!"


    越前龙马抬眼扫了她一下:"你比我高?"


    神斐的微笑僵在脸上。


    是了,她从小就又瘦又矮,喝再多牛奶都没用,骨骼年龄大概停在十二岁,但这不是重点!


    旁边脸上贴着OK绷的红发少年怪叫道:"诶!是越前认识的人吗?"


    神斐正要开口打招呼,越前却先她一步,用极度欠扁的凉薄语气截断了话音:“以前家里打扫的欧巴桑。”


    欧巴桑,金刚。


    神斐深吸了一口气,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伸手精准地掐住越前两边脸颊往外扯。


    "怎么这么说你小姐姐。"越前的脸被扯得微微变形,帽子歪到了一边。


    越前皱着眉,略带别扭地低叱了一句:"别碰我。"


    神斐看着这张被自己蹂躏过无数次的脸,突然觉得有些恍惚,干笑着松开手,“唉,果然还是小时候可爱一些啊。”


    他在她眼里永远是那个在后院树荫底下睡着的小学生,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对着OK绷他们做自我介绍:"你们好啊,我是这个傲慢小子以前的陪练,虽然只当过两个星期,哈哈哈,我叫幸村神斐,现在青学新任网球部经理,多指教。"


    果然,她又跑去当经理了。


    周围静了两秒。


    "小不点的陪练?"菊丸英二上下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从她的头顶扫到脚尖,眨巴眨巴眼,"你会打网球?"


    神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会一点。"


    说完,她立刻转身,把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场上大喊了:"迹部大人加油——"


    一嗓子吼完,她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诡异。


    青学众人统一往后退了半步,菊丸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越前把帽檐往下狠狠压了压,转过身去喝汽水,就连一向面瘫的手冢国光,也多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听见了场上迹部咬牙切齿的声音。


    "幸村神斐,给本大爷闭嘴。"


    神斐无辜地眨了眨眼,这难道不是她的日常工作吗?以前在冰帝她每场都这么喊的,并获得一片迹部后援会成员们“看不惯又干不掉”的杀人目光。


    然而,同在场内、正准备接球的真田弦一郎却突然身形一僵。


    他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外场那个抱着冰帝外套,有些聒噪的身影。


    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出现,彻底消失的人。


    身后,黄绿色小球飞过。


    "喂,真田,刚才那球是你的吧。"迹部抚了抚额前的碎发,语气不快。


    "抱歉。"他刚收回视线又再次看向外场,那个女孩抱着迹部的外套,正用一种平淡的眼神看着他。


    神斐用口型无声地说:认真比赛。


    真田一凛,收回视线,重新摆好姿势,投入到比赛中。


    神斐也安静下来。


    迹部的唐怀瑟发球依旧惊艳全场,急速下坠的网球贴着地面横飞出去,对手连挥拍的动作都来不及做。


    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


    最后,7-5,日本队赢了。


    神斐猴叫了一声,笑眯眯地扑过去。


    刚靠近,迹部嫌恶地伸出球拍,精准地抵住正要挂到他身上的某只树袋熊。


    神斐扑棱扑棱挣扎了一会儿,放弃了,脚尖点地,整个人被球拍撑在半空中,姿势有点滑稽。


    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不远处,有人在看她的方向,目光像要把她看穿一个洞,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真田站在不远处,像一尊黑色的雕塑,一动不动。


    神斐诡异地一笑,拍拍裙角:"我去帮你们买果汁。"说完就咚咚咚地往外跑去。


    迹部看着她的背影,眉心微蹙,忍足走过来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那个立海大的副部长,好像认识你家小姑娘。”


    迹部没有回答,只是将球拍递给桦地,拿毛巾擦了擦汗。


    “她认识的人多了,本大爷只是最显眼的那一个。”


    ……


    神斐在贩卖机那里站了一会儿,易拉罐握在手心里,冰凉的铝罐表面很快凝了一层水珠,滑到指缝间。


    身后果然传来脚步声,很稳,步子不快,落地几乎没声音。


    "小斐。"


    真田玄一郎,立海大副部长,全国中学生网球界公认的最严肃的人,此刻他叫出的这两个字,语气软得不像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样亲昵的称呼。


    神斐在心里叹了口气,指尖用力扣住易拉罐的拉环,“咔哒”一声,冷气伴随着白色的泡沫涌了出来。


    她一边开一边扔了一听给他:"给,你最喜欢的草莓味。"


    真田接过,把粉色的罐子握在手心里,却没有开,嘴巴一张一合,似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要问什么,我都不会回答你的。"神斐先开了口。


    她转过身,靠在贩卖机上,仰头对着树冠,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零碎的阴影。


    "我在这等你,只是想跟你说,不要对迹部及任何人说你认识我。"


    真田的眉头拧紧了。


    "我可以不过问。"真田的声音压了压,"也可以替你保密,只是……"


    "他,最近身体恢复地很不好,虽然手术成功了,但还是没办法痊愈…"


    "真田。"


    这次声音更轻,生生截断了真田的话,轻到他如果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被风彻底吹散。


    神斐直视他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震惊,没有心疼,没有悲伤,握着易拉罐的手指都没有一丝颤抖。


    "你今天跟我们迹部搭档,感觉怎么样?他是不是很厉害?"她笑了,嘴角往上,弧度刚刚好,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那么厉害完美的人,我会一直陪着他的,别人怎么样,与我无关。"


    真田抿紧了唇,目光如炬,试图从这张冷淡到冷漠的人脸上找到一点她撒谎的证据,就像当年她在训练场摔破了膝盖,明明血肉模糊却还笑着说不疼时的那种逞强。


    但什么都没有,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是我唐突了。”真田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失望,“我没想到,连一个病人的思念,都会让幸村大小姐觉得碍眼。”


    “以及既然你执意要将一年前的事全部抹去,那就永远不要再说出来。”


    他转过身,黑色的运动鞋踩在枯黄的银杏叶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碎裂声,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神斐靠在贩卖机上,盯着他的背影。


    一步,两步,三步,过了拐弯处那棵树就看不见他了。


    他消失在树后面。


    神斐挺得笔直的脊背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她抓着衣襟猝然跪倒在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手里的易拉罐脱手滚落,“咕噜噜”地滚出老远,冰冷的汽水洒了一地,在灰白色的路面上淌出一条暗红色的水痕。


    再不气他走,就要撑不住了。


    厉害,完美。


    见识过那个人,怎么可以再用这些词来形容别人。


    她在真田面前夸迹部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每一帧,全都是另一个人的脸。


    想起她死里逃生后,朦胧意识里,只看到他怀里抱着的另一个人。


    想起病房里被消毒水泡久的空气,她看着他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头发散在枕头边,比平时安静,她却只能站在门外不能进去。


    想起她跪在高傲父亲的门前,滴水未进两个日夜,换来守护他手术的机会。


    她在那条随时可能有人路过的人行道上,狼狈地放声大哭。


    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被她咬在喉咙里,喉间翻涌上来的不仅是酸涩,还有一阵阵濒死的窒息感。


    她闭上眼,耳边却如同诅咒般,一遍遍回放着那个声音。


    那个曾经支撑了她全部时光的声音。


    “阿斐,不痛,不哭,有我在。”


    多么温柔,也多么讽刺的,有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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